首页 -> 2005年第4期

夏天的倒立

作者:林 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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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这些东西,纷纷落落地被我的记忆牵带着出来后,我就意识到,我要讲一个故事了。
  我是个善于讲故事的女孩。我的十三岁,并不妨碍我这点天才的发挥,而只能更彻底地表现出我的早熟和聪颖,使我在好多年过去之后,终于相信自己是能成为一个作家的。所以,我知道了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能将一些零碎混乱的、甚至是颠倒错位的记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样,当我要讲述一个爱情故事的活,那么,主角首先就一定是个女人。
  
  其实在我刚刚踏进老房子的第一天,就满怀兴趣地问琼,你姐姐呢?
  我那么断定老房子里还有一个女人,当然是琼的那句话。她说,姐姐一定糊涂了,我们的园子从来没有蝴蝶。
  就这样,蝴蝶的意象,从一开始就和一个女人的存在联系在一起了。我急切地想见到那个女人。但是,一直到后来的日子里,我始终也没有真正地见到过那个女人。在走进老房子的第一天,我见到的除琼之外,还有另外的一个女人。那是个老女人,自然不可能是琼的姐姐。
  但在第一天,我就很准确地判断那个女人一定存在。而且叫着一个很美丽的名字:瑶。
  当我一脸惊愕跟随琼踏进老房子时,即刻感觉到一种长长的幽静震慑了我。我站在了那条宽宽敞敞的走廊上,大气也不敢出。这个时候,是一声叫唤,绵绵长长的一声叫唤出现了。
  “瑶瑶——”
  声音像从房子很深的地方幽幽地扬出来。然后又飘飘悠悠地流荡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就像在那一瞬间,将一缕美妙无比的芬芳散发开来,让我措手不及。
  那一声叫唤的效果,后来回想起来,给我的感觉只能用当时很时髦的一个革命词汇来形容:横空出世。
  我在一种横空出世的震撼中,却非常细心地听清了那个美丽无比的字:瑶。
  我能看见我非常惊愕的眼神,还停留在琼的身上。但琼一脸无动于衷。很快我就知道了,她叫琼,而不是瑶。
  后来我想过,那个女人的名字真的叫瑶吗?那时我已经在母亲的强制下,熟读了《诗经》,所以我能背出“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诗句。我想,瑶是姐姐,她应该叫琼才对呀?怎么会颠倒了呢?是我在倒立中颠倒了事实吗?还是因为瑶在出生的时候,就明显有了比在她之后的妹妹琼更惊人的美丽,让她的母亲固执地要将瑶这个字先给了她。瑶这个字念起来,确实要比琼更柔媚更好听。
  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看清楚瑶的相貌。那张窗子后的面孔,总是若现若隐,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是一张朦朦胧胧的面影。但是,我始终坚信,瑶是美丽的。瑶的美丽,随着那一声叫唤就开始展现在我的眼前了。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看到那扇窗子,看到的,却是那个老女人。
  老女人是随着那一声美妙的叫唤声,突然出现在走廊上的。从那一天开始,老女人的声音和身影就常常飘荡在老房子里,成为了我记忆中最为鲜明的一幕。
  老女人恍如老房子中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同样成了我的故事中重要的一个链节。她的存在,也像她第一次出现时的那般奇异。她常常像影子一般飘忽在老房子里,行踪诡秘,刚看到她的影子在走廊上,一忽儿又听到她在阁楼上面说话的声音,再一会儿,又传来她在平房里操作厨具的嘈杂声了。这种奇异的现象,让我有时要质疑自己的记忆,会不会因为我的倒立,而与事实有着太大的偏差。
  很快我就发现,老女人是老房子中身份暧昧的一员。她明明干着像我们家保姆那样的事情,却常常像家长一样吆喝。使家中的每一个人,明显地对她有着一种恭敬和畏惧。后来我猜想,她是主人家里的老仆人,是将主人带大的功臣,甚至是主人的父母在临终时候,托孤的那个人。所以她既忠心耿耿,又骄横跋扈。在她不走动的时候,她就坐在水井旁边那张陈旧但还很精致的藤椅上,说着永远说不完的话。她责怪家中的每一个人,也说着很多关于老房子里的旧事。她在说话的时候很特别,哪怕我和琼就在她的跟前做着倒立的姿势,她也从来视而不见,似乎是在对着一个很遥远的对象倾诉。我又发现,她的这种神态与琼说话时候的神态很相似,大概琼就是在这般氛围的熏陶下,继承了同样的气质。
  因此,我觉得,老女人的那种倾诉,更像一种自言自语,带着无限的缅怀和幸福,也带着无限的怨气和委屈。尤其是说到旧事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一些水光在漂浮,很是生动。这往往叫我着迷,使我无意中记住了她说话的许多内容,这将对我对后来要发生的故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种细腻的关注,也让我发现了她衣服的特别,又轻又软,即使在没有走动的时候,也有着无限的动感。而每一件农服上,都飘荡着古老的气息,我在倒立中,曾经很仔细地看清了上面有着虫蛀的小洞。还有,她的发髻,也与小城里的老女人梳得很不同。那是贴着耳朵旁边卷起了弯弯的一圈,精致严谨而又妩媚。令我在很多时候,觉得她还是年轻的。后来想起来,也认为她还不能被称为老女人。只不过是那个时候的我还太小了,就将她给看老了。
  当然,老女人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她叫唤瑶的声音。她使用优美的叠字,声尾拖得很长很长,打着好几个弯儿,好像是水涡的感觉,也柔也媚,听起来让人觉得发出这种声音的人,还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女人。而且我还注意到,每当她叫唤的时候,脸上无端漂浮起一层兴奋的红晕,两道总是显得精心修理过的细眉毛,一扬一扬地跳跃着。这常常叫我怀疑她的叫唤,仅仅是为了表现她别具一格的声音。瑶对她的叫唤从来不做任何的反应,说不定也是有了如我一样的感想。她叫唤的内容,只有两样,一是督促瑶吃药。二是吩咐瑶关窗子。
  瑶瑶——吃药了——
  瑶瑶——关窗子了——
  一声叠一声的,拥挤在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叫停了之后,总是静寂。她并不在意什么反应。消停一会儿,又开始重复的叫唤了。
  
  我是在第一次给琼表演我的倒立技巧时,仔细注意到了阁楼上的窗子的。那是一扇最靠近水井的窗子,也与其他的窗子一样,装饰着有一种淡淡蓝色的玻璃。这种玻璃窗的效果,就是使窗子关起来后,便无法看清楚里面的情景。平时我无意中抬头,看到几个窗子都是关得严严实实。后来想起来,那应该为了挡住围墙另一边的视线。但在那一天,那扇窗子打开了,在悄无声息中打开了。虽然只是半开半掩,但已经让我清晰地看到了一块碎花窗帘。那碎花窗帘的色调很好看,是一种有点灰暗的紫色,柔和而浪漫。这时,那块漂亮的碎花窗帘微微地飘动了,好像在无意中掀起了一个角。
  后来我仔细想过,那天有风吗?还是房间里的瑶,听到了我和琼要玩的倒立游戏。忍不住掀开窗帘看一眼。
  无论怎样,那一刻,我看到一张女人的面影子,苍白,美丽。
  这个发现让我惊异万分而又兴奋莫名。我又感觉到在小说或电影中熟悉的场景和气味了,并让我更相信这是一个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虽然那个时候,作为故事主人公的那个男人还没有出现。
  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瑶有病。正因为她的病,才使她从来不会从阁楼上下来。每天到了固定的时间,我就能看到老女人从平房端出一碗黑糊糊的汤药,小心翼翼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个房间,然后,就听到她在阁楼上说话的声音了。我没有问琼,但我知道,那是给瑶吃的药。
  瑶的病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得到印证过。后来有了经验才猜想那是肺的问题。因为在窗帘后那张若隐若现的脸,白的时候太白,而红的时候又太红。不断变幻着,交织成一张异常美丽的脸。有时,还听到咳嗽的声音,但声音不大,轻轻的,响在窗帘后,让我想着那窗帘的颤动,是因为咳嗽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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