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我的秘书生涯
作者:南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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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在说,你不要坐得离我那么远。嘴里说,没想到,真没想到,你能教书,能喝酒,还有这么好的手上功夫。
她不说话,在对面看着我,眼睛在笑,手里把玩着晶莹的玻璃杯。
我问,你在想什么?
她说,你猜。
我说,一个女人的心思谁能猜得到?何况是一个才女。
她说,我说出来,你能答应我?
我迟疑,心里顿时有千百个猜想在旋转。我说,只要我能够,我愿意帮你。这是无比真实的想法。此时,此刻。
她嫣然道,我当然不敢让你为我去赴汤蹈火。我想采访一下霍市长。你为难吗?
三
事后怎么回想,成小梅提出的这个要求都在我的预想之外。
在本市,想见霍市长,对他的秘书史偶然来说,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纯粹,看什么人想见。
那天在春柳江头真情火锅店,我以为小梅摆下鸿门宴的真实意图,是想让我跟教育局说说情,解决她的编制问题。自从当上霍炳泉市长的秘书,虽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办某些事情的易如反掌,也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我的一个以前从未见过面的亲戚,打着我的牌子,想从电机厂调到学院去做电工,他的要求只是要我接到相关电话之后,应承彼此的亲戚关系,简单到嗯一声即可。三个月后,我一个相关电话都没接到,居然他已然调动成功了。他给我的报偿是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另外是塞满一万元的一个信封。我留下了烟和酒,退回了信封。我还年轻,犯不上与黄宗羲先生所说的“积累莫返之害”沾边。
成小梅同志为何要见市长,有何理由要见市长,她也说得出一二三来,而且在情在理。她说教育局目前的待编者,有一两百之多,凭实力,她没问题;凭关系,她不想一见面就欠我这么大一个人情。再说,她觉得自己今后的发展平台以报社为佳,学校的舞台,对她而言,还是局促了一些。先做篇好的市长的采访,报社欢迎,对她的能力和文笔也是一次检验与提升,事后再请我推荐她进报社,那就顺风顺水了。
小梅的善解人意,令我欣赏。但是,要想采访霍市长,也得有个讲究。小梅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她说,三年前,她就是《今日经济》的特约通讯员,而且是有通讯员证的,上个庐山什么的旅游景点,是可以不买那几十块钱门票的。
君子成人之美,我终于决定促成其事。那几天,我一直在审视霍市长的工作安排、身体状况以及脸色。
机会总是赐予有准备之人。这天周五,市长跟我谈到近半年的招商引资完成得不错,省里的电话会议,分管副省长足足给了我们五分钟的表扬。我的脑子急速转弯,说,市长,我看应该有篇报道了,省报和《今日经济》都应该上篇有点分量的东西。
市长眉毛一扬道,可以呀,你安排一下,越快越好,下月省里的经济工作经验交流会之前发出来,效果才好。
市长是个直性子,他说明天他有空,可以叫那个省报驻站记者来采访。
市委郝书记是本省第一个地级市女书记,今年七月到点,一岁千金,市长的升迁也刻不容缓。书记之位到底是外派还是内部消化,一夕三变,传闻很多。闲下来,霍市长也会跟小秘书做点简短交流,那份焦灼也是不难感受到的。上周下县考察,只有市长、司机和我,市长忽然扭头问,小史,你觉得郝书记会推荐什么人?能不能通过陈秘书了解一下?不过,要慎之又慎,切不可让他感觉我在打听。
市长的话令我悲喜交集。悲的是,一个堂堂市长的升迁,还希望通过秘书来刺探情报;喜的是,只有“坏”事情不瞒秘书,才是把秘书当作了家人。
市长在回忆那个省报驻本市记者站站长名字的时候,我已经拿起手机拨号了。一个称职的秘书,最要紧的职能之一,就是在首长需要拐杖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杖递给他。我发现市长平时最欣赏的,是电话的及时接通;他的情绪,会随着电话接通的快慢而变化。所以我像原先的车站售票员那样,努力背熟了他平时常用的二百五十多个号码,在任何他需要的时候,都可以脱口秀出。我平生最恨的,是那些为了省三角两角,频频变动手机号码的人。要知道,人脑毕竟不是芯片,要迅速消除十一位枯燥的数字,再铭记十一位新数字,绝非易事。我相信绝大多数官员不是为了省钱,或许是避免骚扰才频繁更换手机号的。须知,阁下的举手之劳,是以首长秘书加倍付出辛劳为代价的。
那个与总社有些矛盾而无所用心、日渐肥胖的省报驻地记者站齐站长的手机里,传来的永远是一段讨厌的彩铃。直到市长眉头蹙起,我才适时收线,说,不要紧,我去找一个特约通讯员,比齐记者能干的。
市长首肯,也行,越快越好。明天叫他八点半准时到我办公室来。
四
不管日后我和你发生了怎样的矛盾,成小梅,你应该想想二○○四年的一个早春的周末,我安排你跟霍炳泉市长见面,那是你一生中的转折。你应该感激我的言而有信,当时,距你提出这个看似无理有一定难度系数的要求,才不过四十多个小时。
霍市长穿一件黑西装,系了一根金黄色的领带,领带上有无数的小蜜蜂在飞。
霍市长不知道我找的是个她,而不是他。和成小梅同志轻轻一握之后,他下意识地用左手紧了紧领带结。是我平时提醒他,领带结总系得有点大。
我的介绍是,成小梅,本市作家,省报特约通讯员。霍市长甚至没有细问,就开始了他的发言。在本市的官员中,霍市长的口才是毋庸置疑的,他恰到好处的率真见性,也为他的官职增色不少。此刻,他太急于表现本市半年的工作实绩,于是,面对一个记者的谈话,也像面对他的上峰,汩汩滔滔,无所保留。我知道霍市长错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本市报社的记者了,《今日经济》报社在采访本市党政一把手的时候,多半只是听话记录,没有插话提问的份儿。他们为难的时候在于,刊登市委书记的长篇报道时,需要给市长一块版面;同理,刊登市长的大块报道时,更须让书记有充分亮相的机会。《今日经济》的总编曾经在一次酒后对我说过,尽管书记是number one,但他最苦恼的还是怎么在书记和市长的出场上保持平衡。霍市长比郝书记年轻了五岁,五岁对于一个共和国来说,只是短暂的瞬间,对于一个市长来说,却是一长段政治生命的跑道。
我注意到今日的成小梅着装上又有不同,一件烟灰色的中褛,被粉红色的尖领衬衫衬托着,嫌大的脸颊停匀了,象牙色的一双高靴直抵膝盖。脸上敷了淡淡的颜色,睫毛略略上卷,生动了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我忽然发现,小梅同志不是一眼就吸引人的女人,但是耐读。虽然带了一支银亮小巧的录音笔,她依然在刷刷地记录。被采访者霍炳泉同志见到笔不停录,说话的兴致越发浓郁。小梅只在不经意间有几句发问,那不是打断而是助燃,是往熊熊燃烧的篝火里扔焦干的松油柈子。霍市长在喝水的间隙,她会适时地说上几句。未必是发问,有些就是重复他刚表达过的思想,那是一种吟咏或玩味,似乎霍市长在思考和工作时,她就在现场,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深明事理、痛痒相关的个中人。
当然,我痛悟这是一个不是记者胜似记者,不是个中人胜似个中人的女人时,已经是在一个月之后了。此时,我兴兴头头地为自己的巧妙安排叫好,也为小梅姑娘的流丽采访叫好。是的,是流丽而不是流利,后一个流利只是一种顺畅的表示,前一种流丽带着温馨的感情。我那时候不自量力,总以为这个已经与我有了两次床笫之欢的女人,已经对我忠心耿耿,一方面对发妻深感愧疚,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出轨寻找种种理论根据。
我这时候,已然决定帮人帮到底,尤其是帮一个情感和肉体上已经大体属于我的女人。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霍市长到桌边看了看一直处于静铃状态的手机,利索地过来和成小梅同志握别。
还没请教你姓名呢。霍市长端详着面前的姑娘,很快回到桌边,拿起名片,署上手机号码,递给成小梅。作为一市之长,他署手机号码递送名片,当然是有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