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我的秘书生涯

作者:南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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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史秘书,在忙吗?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秘书长柳胜利给我打来一个电话。秘书长说话办事向来干净利索,一如他精致的着装、锃亮的皮鞋和一丝不苟的头发。他称我秘书的时候,一般都是有点要紧事情,不然,他会简捷地称小史。
  并非因为秘书长比一个秘书大得多,柳胜利才直呼小史的;须知那些常委、副市长们,多半从不称小史而称史秘书,我知道他们对鄙人的尊敬,实际上是对市长的尊敬。
  得知我即将从一般公务员走向市长秘书岗位的前两天,在师专法律系做教授的老爸就对我耳提面命道:“史偶然,你知道秘书是什么吗?是助手,是跟班,是勤务,是侍从……古往今来,更难听的,我不讲你也知道!总之,绝不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晚近十几二十年,秘书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狐假虎威、蝇营狗苟者不知凡几,报纸电台电视,多有反面报道。当然,其实正面的也有很多,但是,秘书的角色定位决定了其工作不容易出彩,而容易出事。所以,你硬要去,我就送你一句古话: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儿子呀,你好自为之吧。”
  父亲当然是被历史整怕了,尽管,以他的身世际遇,充其量只是经历了“文革”的全过程。他常讲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一个学法律的,不去手不释卷地通览西律大部头,什么大陆法系、英美法系,却将《资治通鉴》之类的线装本置之座右,足见他心态已然老了。
  其实,不待老爸多叮嘱,我也会勤奋工作,好自为之的,上大学和古代文学硕士一共七年,好歹也读了几本经史子集。战战兢兢虽未必,见贤思齐、趋利避害、来日方长的那份上进心,总还是有的。
  秘书长说要到我办公室来,我坚持说不,要到他办公室去。我说处理完手头的一点活儿,十几分钟就过来。
  在市政府主楼,我和秘书长就是楼上楼下之隔。我进他屋的时候,已经有个三十上下的女士在那里了,见我进来,连忙起身握手,说:“史秘书吧?没想到市长的秘书这么年轻,我是成小梅。”
  她的手心黏黏的有汗,声音略显紧张。
  秘书长告诉我,成小梅是三中的语文老师,平时喜欢写作投稿,发表了不少东西。今天特意来向史秘书请教。
  说着,成小梅已经将茶杯前的一叠报刊复印件递了上来。
  成小梅的文章篇幅不大,无论诗歌散文,都是真正的豆腐块,而且,多半发在本市的《今日经济》报上。想当年,我的文章也有不少是寄到《今日经济》的副刊“翠微峰”的,约稿的老编辑姓侯,据说抗战年代才十六七岁就当了《民国日报》本地版的副主编。乱世出英雄,也出文肝墨胆,侯老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后来时运不济,历次政治运动,都成了出头椽子,被斗得七荤八素,常年中药当茶汤饮,连他给我发的信函里都夹着一股子药味。侯老每次所寄样报,必然是一整张外加一份剪贴,我想这种遗风流韵,是独属于三四十年代那拨老编辑的。现在的编辑,懒得样报都不给寄,遑论剪贴!有次给《福建日报》投稿得中,“武夷山下”的女编辑也是这样,样报整张加剪贴给寄来,把我激动得以为鲁迅转世。
  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打量着成小梅同志的习作,有点矜持,也有点亲切。
  我就说到了侯老编辑,说到像他那样的编辑,终老在一个地市级的报纸岗位,真是本市工农子弟的福气,也是他无私且无奈的奉献。
  成小梅两眼一亮说,侯老师她知道,很可惜,她投稿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退休或是离休了,再后来,想去拜访他,他却得肺病不治。听讲他抽烟很厉害,想象也是鲁迅的个子,瘦小精神,左手翻稿子,右手总擎着一支烟。
  她的如此想象令我振奋。我说,侯老样子确实很像文豪,目光坚劲,言辞犀利。他生平出的唯一一本杂文集子《稗类集》,送了一本签名本给我,那真是字字珠玑。他跟我讲他一直在构思一部历史题材的长篇,想写的是抗战时期国统区一群知识分子的命运,可惜天不假年,刚开了一个头,侯老就撒手西归了。
  我在跟成小梅闲聊的时候,秘书长在一旁接电话,不时插进话来,说我是才子,家里净是书,人家是美人相伴,他是宁要书不要美人。
  我一急,说,谁说我不要美人,难道我不是男人吗?
  成小梅就笑,说,史秘书是红袖添香好读书。改日到你家去看书,不会给我吃闭门羹吧?
  成小梅姿色平平,却善于打扮,一头乌发斜堆成一座小丘,偏又拦了一把粉红的簪子。当她微笑的时候,别有一番可爱。我说,市文联和报社搞活动,闲下来去参加,我会叫上你的。
  那太好了!说话可要算数喔!成小梅拍起了巴掌。
  今天就到这里吧,史秘书也忙。秘书长起身做送客状。
  成小梅赶紧起身道,与两位一席谈,受益很多。这点作品,如果不耽误史秘书很多时间的话,希望能听到二位的批评。
  秘书长说,那你就放下吧。在文学方面,我不懂,史秘书是高人。
  我说,秘书长是谦虚,他也出过书的,小梅你知道吗?
  我们把她送到门边。回到办公室,没待我开口,秘书长说,女教师他原来也不认识,是他一个朋友介绍的。
  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你帮忙?
  秘书长说,没有啊。她也只说到喜欢文学,希望有文学上的老师指点指点,所以我就想到你了。
  我说,那她应该去和文联、报社的接头啊。本想说,她来找秘书长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但不知是何人介绍给秘书长的,秘书长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出来。不说也罢,于是就抱着成小梅的一叠豆腐块告辞出来。
  未料,周末,成小梅就来电话了,她所在的三中,有个文学社团的活动,希望我以年轻的文学前辈的身份出席。我说,这种活动我一般都不参加。她说,我已经安排了,我不介绍你秘书的身份,只介绍你文学硕士、青年作家的身份。
  她这样的恭维,我当然受用。但是我还在犹豫,我说我可以介绍作协一个比我强的作家朋友给她,现在人家是作协副主席。她说,作协副主席全国有千百个,史偶然只有一个。你一定要来哟!你若是不来,你就得罪了一个崇拜你的文学青年。
  哈,我说,青年不崇拜青年。
  可是,你让我认识你了。我第一次请你,遭到拒绝,我就会伤心一辈子,也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我感到她夸张的记恨里有一股子倔强,我答应了,并说只去看看,不能安排我讲话。
  她很干脆就答应了我,说,你能讲几句话更好,但是,我不会强你所难的。
  我应邀而去,才发现,那种场合,要不讲几句,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我准时到达,学生已经到齐了,一个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的教室,挤挤挨挨总有六七十人之多。黑板上是“春柳江文学社主题活动”十个美术字,窗棂间纵横交错着彩带和气球。我刚站定,全场已经齐刷刷地起立、鼓掌。成小梅介绍我的时候,称我是史老师,评论家、作家,唯独没有介绍我是某某的秘书,这让我觉得过誉的同时,又倍觉受用。试想,这场合,如果不介绍你是秘书,那就只有介绍你是老师。但,如果你不是跟作家、评论家什么的沾点边,又何为人师呢!
  或恐是因为我来,校长也在,还有一堆主任。唱主角的却是成小梅。天晓得她从哪里找来了我在大学的一些作品,激情洋溢地做了介绍,讲完之后,她甚至用不着发表“下面请史老师讲话”之类的词语,我就被掌声托起,手里适时地接过了一个红领巾递上的麦克风。我清清嗓子,讲了大学时期的生活,尤其是废寝忘食地办杂志,讲到后来在“翠微峰”上发表处女作,激动得不舍得将一张二十元钱的稿费单给邮局拿走,于是这张处女稿费单,就成了我的永久的一个文学纪念。
  这时候,有个满脸稚气的胖胖的男生站起来说,史老师,处女作是第一次写的东西,还是第一次发表的东西啊?
  座下就有笑声,然后是静寂。
  我说,当然是第一次发表的东西,因为,任何写作都难以说第一次的,每个学生上一年级就要写看图说话,那才是第一次写文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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