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我的秘书生涯
作者:南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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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说我神经过敏。邙人失斧,所见皆贼。
生死之间,旦夕祸福,我能安之若素吗?长夜漫漫,我又靠舒乐安定,才能睡上几个小时。
正当我徘徊无定的时候,接到了成小梅的电话,她约我吃晚饭,地点照旧:春柳江头真情火锅店梅花厅。收线之后,我回味良久,为的是辨别真伪,不要是小林之流搞的恶作剧吧?
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真情火锅店,坐下后,一边喝茶,一边用指头蘸水,在桌上反复涂抹三个字:成小梅。直到她站在我身后了,鼻息咻咻,我才感受到一个曾经仰慕我并和我同床共枕的女人,身上的英豪之气,直逼后颈,凛凛难犯。
她落座后,点菜如仪,并给我斟茶。我的心,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松弛。上菜后,筛酒夹菜,扯闲。我感觉好像回到两人第一次在这吃饭的时节,当时岁暮冬寒,天阴不展,两人却心情萌动,言语佻。
时光不能倒流,如能,我和成小梅的关系,一定要发乎情,止乎礼。
酒至半酣,她忽然问,你觉得你背后做的那些事情是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的吗?
你觉得人家都是傻瓜,只有你才是大彻大悟的吗?!
你觉得你还能在秘书的位子上等着官荣秘贵,步步高升吗?!
你你你!她愤然站起,噼啪,噼啪,噼啪,噼啪,直到她扇得我腮帮脆响、牙根酸疼,连眼泪也被她扇出来了。我被扇了,我被昔日的情人给狠狠扇了,真是扇得好啊,扇得我如醍醐灌顶。
一个女服务员推门进来,看见她正在练武功,愣怔片刻,吓得一伸舌头就关门出去了。
我揉着腮帮子说,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我的脸上已经被她柔性的狠抽,抽打得万紫千红。我能从她气得扭曲的面孔,感觉到自己面孔的变化。
她抽打得累了,一屁股坐下,忽然就呜呜地捂住脸哭了。我想起小时候跟人家上山狩猎,铁丝夹子夹住一只麂子,发出的就是这样压迫住的呜呜声。她抬起头后看都不看我,就到一边去补妆,然后回头落座道,我们是前世的缘分,我到市长面前拼命讲你的好话,他已经给你安排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宗教事务管理局副局长,一个是区委副书记,都是副处级。前一个位子更轻闲,后一个位子更实惠也更锻炼人。像你这样不食人间烟火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我想去跟一群和尚打交道恐怕更合适。
我说,谢谢。
她拉长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真是要谢的,不然,你会是什么命运,你自己估计得到吗?讲出来要吓死你。首长的秘书背地里搞首长的名堂,这不论在古今中外都是罕见的,披露出来,会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但是,我们也不是没有需要向你致谢的地方,正是你背后搞名堂,使我们未雨绸缪,正视现实,严阵以待,我拜陈天启做干爸,就是一个很好的合乎逻辑的结果。市长也被我说服了,他想到,在哪里看到一个例子,好像是讲日本,长途运送鲜鱼,要放入一些进攻性很强的鳗鱼,就把那些不愿游动而缺氧的鱼群激活了。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鳗鱼。
她夹了眼前的一块红烧带鱼放在我碗里,说,你就是这块鱼,只配去红烧给人下酒。
这块带鱼烧过了头,全身焦色。
她起身,边穿外衣边道,谁叫我这人这么重感情呢,不然……你好自为之吧。是干副局长还是副书记,一周内想好,走人,走马上任去。不管在哪里,要懂事。而且,你是给市长当过秘书的人,不要给市长丢脸抹黑。
她走到门边了,我问,这是你的话还是市长的话?
在门砰然关上之前,她丢下一句,不管是谁的,你听了,对你没坏处。
十一
我是得走人。
我如果再不走,我就不是人,我还是人吗?
我既没有去宗教事务管理局,也没有去颇有实惠的区委。一个月后,我去了深圳,具体说,是去了深圳二线关外的宝安沙井,在老同学办的一个电子企业做企划。
每次陪同学到外面应酬,同学都要介绍我是市长秘书。
我必谦恭纠正,是前秘书。
二○○四年冬天,我正在深南大道上陪客户逛街,小林打过电话来,告知,郝书记退位之后,从苏南调来一个人当书记,霍市长此前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化为泡影。
从南到北持久的低温,深圳这个南方炎热的城市也遭遇一场岁末薄寒,路上的行人都竖起领子,裹紧衣襟,脚步匆匆。
唯有一蓬蓬热烈如火的簕杜鹃在遒劲的风中摇曳,劲风过后,一地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