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我的秘书生涯
作者:南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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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小林比作幕后,我这个做秘书的,自然表演在前台。
小林再三再四提醒我,要像当年杨子荣孤身上威虎山那样,胆大心细,百折不挠,威武不屈,富贵不淫,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买单之后,我俩拥抱。
以后很长时间都可以见证,这二三十年,我除了和老婆、成小梅两个女人拥抱过,就是和小林拥抱过,小林是我拥抱过的唯一一个男人。人生在世,有一个好朋友,胜过手足亲情哪!他贴着我的耳朵说,本市太小,若是惹得市长大怒,用唐德刚老先生喜欢说的一句话,那就无噍类也!
那悲壮,俨如易水河边前去刺秦的荆轲,与一旁深沉击筑的高渐离揖别!
与小林彻底交心并商得良方之后,我觉得精神为之一振,人真是一种精神的动物啊!我花一百元,在街边多如青春痘一样的手机商店选了一个手机号,又花一百元,买了一张本地使用的神州行,专门用作给霍市长等发短信息。
我发了两则信息给霍市长,一则是新书热卖信息,计有唐德刚著《袁氏当国》、黄仁宇著《大历史不会萎缩》、李昌平著《我向总理说实话》;第二则信息发的就是唐德刚书中援引的袁世凯老二袁克闻作的七律。想来想去,不署名不好,署名也不行。最后署了一个虚假的名,范部招。
周末,霍市长从县里回来,眼含血丝,一身风尘。他从行李中擎出一只画盒让我猜是什么。这年头作兴送书画,何况霍市长还是有笔墨情趣之人。我说,不是画就是书法。他说,到底是画还是书法?我咬咬牙蒙一把,书法。他手一扬,你猜对了,谁的书法?他要去的县,文人墨客的名字数得着。我又蒙了一个名字,居然又对了。
他再问,内容是一副联,谁的?
我说这个范围太大了,难猜。
他说,往近现代走。
我猜,苟利国家生死以,不是;无欲则刚,还不是;铁肩担道义,也不是;我狐疑,总不是三个代表和两个务必吧?
他摇头道,料你也猜不着。手一抖,肃然展开的竟然是:
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行楷兼施,墨书淋漓。我愕然,问,这是……
不知道吧?他拍拍我的肩道,这是袁世凯袁家老二的联!他迅速卷起,入盒,道,我现在还不能挂这幅字,不然人家会讲我,争不到书记,在那里顾影自怜。
我赶快附和道,那是,你常说的,以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工作。现在还轮不到咱们消极。
市长说,你讲得完全对,你把对联收起来,不要给其他任何人看。
市长对我这么放心,我的一颗心悄然落下。
没等下班,我就到大院树林里给小林去了个电话,第一条路径显然受阻。小林说,看来市长已经陷得比较深了,走第二条路吧,正好有朋友发了一些照片在我电脑里,晚上你回家看看。
回到家,我端着一碗饭迫不及待地开了电脑,果见小林给我发的几张照片都是霍市长和成小梅在一起的。虽然这些照片未必能构成杀手锏的作用,但,有两张男女间眼神的暧昧还是很说明问题的。
小林附言,如果我同意,他就找一家网吧,将照片发到市长的个人信箱去。他说这都是做过处理的,市长难以揣测到是谁拍的。
我默然首肯。尽管小林跟我是同龄人,他的思路比我开阔许多,他常说自己是身近庙堂,心在江湖,不得已而为稻粮谋。他在市郊乡村置了一块很便宜的荒地,说要盖一个油茶斋。他说平生最喜的不是桃红梨白,而是红壤山地里的油茶,油茶花的白瓣黄蕊,油茶果的半青半红、圆实如蛋;还有春夏天,茶林里嗡嗡嘤嘤的蜂蝶,他都喜欢。后来,他的宅基地还没有起势,环绕的十株枝干若铁、绿叶葳蕤的老油茶就被连根铲除———乡镇将山地卖给了一家化工厂。小林闻讯去阻止,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气得不行,到医院验了个轻微伤,让公安的朋友把几个打人者都治安拘留了。
因为没了茶林,小林未来的憧憬也破灭了。我随他去看过,荒草中有几个水泥桩子兀然挺立,参差不齐的钢筋直刺青天。小林久久肃立,像是对一个早夭者的深深凭吊。
跟一般的领导不同,霍市长是一个接受新鲜事物很快的领导,他的电脑里处理照片、接收邮件以及电视卡等软硬件,应有尽有。接收邮件他用的是foxmail,将各路来函分作个人、朋友、商务和上峰等门类,显得井井有条。他的电脑不设密码,个人电子信箱所用密码就是他的手机号码,有时他在外面,让我帮着接收他的紧急邮件。
还有什么比对秘书毫不设防,更让秘书心仪的事情吗?
市长实在太忙,能在办公室上网,对他来说无疑有点奢侈。自从小林告知让我注意市长收到他与成小梅亲昵的照片之后,有何反应,我就很紧张却又期盼他去开电脑。他在办公室有几分钟空当的时候,我甚至有意把话题聊到关于本市的一些新闻话题。本市的“新市民”网站,市民是可以自由发言的,当然也不是没有管理人员二十四小时伏守,及时删去一些过激言论。
我们的目的当然不是敲诈,而是希望市长觉察到与成小梅关系的不妥,已经引起社会关注,从此束身自好呢!
可是始终不见他去开电脑,听我说话,要么心不在焉,要么让我把市民议论整理出来给他看。
这天已经是小林发出照片的第六天,市长到财政局开会去了。我决定开启他的电脑,看看他到底收到照片没有,因为这个悬念折磨我,昨晚我又开戒吃了舒乐安定。我想到了,即使市长突然进门,我也能以自己电脑死机为由,到他的电脑里下载市民言论来的。
如果不是我亲手打开他的电脑,我决不会想到是这样一种结果。我能事先设想百十种开机后的奇异现象,但都不如这种现象给我的视觉冲击效果大。我环视办公室左右,是不是在市长办公室,再看看电脑,是不是市长的电脑,才能确认这样一个令我相信也会令小林瞠目结舌的事实:
市长竟然挑了一张他和成小梅在一起的照片做了电脑桌面!
当我告诉小林这么一个结果时,他也愣住了。小林说,只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霍市长情令智昏,已然无所顾忌;另一种解释是,他将我发的照片,当作一个随行记者的好心好意,不是提醒,完全是工作后的报告。就像文字记者要给他看文字采访,摄影记者要给他看摄影采访;上报纸的照片留在报社,上个人相簿的发给个人。
总而言之,那天晚上,我们在春柳江边吵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地早已回暖,春柳江里已经有了几个游泳的身影。我却感觉周身发冷,我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高速行驶的时空隧道,有点错乱,有点迷失,但很清醒地认识到,不能回头。回头不仅没有出路,而且可能酿成更大的错失。
我拽住小林的手,就像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急问,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小林沉吟后一劈手,那姿态就像将军决战前的发令,道,我们已经被逼走第三条路了,回答只能是,继续狙击!
九
事后,当我离开小林回想,霍市长竟然不瞒不怕,把与成小梅的合影放在电脑桌面上,恐怕根本的原因是,他可以把这张与女记者略显亲密的照片当作一种时下甚为风行的时尚。就像男女朋友间日常互发一些素面荤猜、荤面素猜的手机段子,丝毫不会顾忌其他一样。
我记得市长年前接待一个港商,是他交往经年的好朋友、香港豪冲集团的董事局主席陈天启。在那么多男女的场合,这个胖而秃的商人,一番荤素交加的开场,反倒将一个严肃的氛围颠覆得皆大欢喜。霍市长说,我这人虽然是市长,但很不喜欢一开会就严肃得像“文化大革命”,陈天启做生意做得好,玩也玩得出彩,你看他这么胖,世界七大洲的七个最高峰,他都去过,只是都未登顶。
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一个领导的风流史或浪漫事,决不会像经济问题那样,敏感地危及他执掌的权力。在熏风弥散的地方,身边有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甚或如男人的领带,那是可以因色彩的变幻,让朋友眼前一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