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我的秘书生涯

作者:南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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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摇头道,据社长说,市长让他给她安排一个位子,比如文艺部主任。社长跟我说很为难,还是一个聘用人员,不好当主任。市长都不高兴了,说都什么年代了,改革了那么久,还是一个出身论!让我继续跟社里说,人才难得,不然,本市的人才都走光了。
  我看出秘书长不是在开玩笑,吃惊不小。原以为,是我给总编打了电话,才接受了小梅的,却不知道市长已经有更大的动作!为什么小梅和市长都没跟我说呢?
  秘书长蹙眉道,社长有社长的难处,他按一般规矩办事,又不能讲这是市长的命令,是不是?史秘书,你说该怎么办?
  尽管我已经不止一次跟成小梅上过床,但她的底细,我还真不清楚,于是问,你了解她成小梅吗?
  他说,也是一个朋友介绍她来找我的,朋友知道我业余喜欢写点杂感而已。
  秘书长让我找成小梅聊聊,把困难跟她说说,委婉告诉她,不要太为难报社了,先干着再说呗,人还年轻。
  回到办公室,我给成小梅电话,约她晚上吃饭。她开始说忙,有篇稿子是和新华社来的一个记者合写的,很重要。后来见我说有点要紧事商量,她就说饭后红磨坊茶馆见,今晚吃饭是她的工作之一,有一个采访对象要见面。
  放下电话我想,发了几篇稿子,果然不一样了,现在是市长秘书约见她都难了。
  我有一种更深的隔膜已经产生的预感,只不过,这隔膜来自她那一方。证明这种预感,是在四个多小时之后。
  我到红磨坊足足等了四十分钟,她才翩然而至。我心里已经窝着一团火,见到她,立刻没了脾气,我把她的紫红外套挂好,返身刚刚拥住她,就被她推开了,说,这样不好。
  我一愣之余,她已经坐下来了。我发现她最近做了头发,是一头黑黄相间的颜色;睫毛肯定是假的,一字儿卷曲着。应该承认,女人的打扮是没底的。眼前的成小梅比我第一次见面,洋气了许多。
  我相信,只有爱情的魔力才会使一个原本姿色平平的女人,美丽成这样。但,施展魔力的人,很可能不是我,一个跟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
  我说了一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现在见你越来越难了。
  她抱着胸说,你忙,我呢,也忙。
  她的一对胸,在她自己的拥抱下,也大得异乎寻常。她总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了胸又去做头;或者,做了头又去做胸吧?
  我已经没了勇气去探个究竟了,认识她首尾不过两个多月,她似乎已经变得我不大认识了。
  我说,我只有一个企求,能告诉我吗?
  她看着我,淡淡一笑。
  我问,他是谁,那个这么快就能取代我的人?
  她偏着头问,你一定想知道?
  我用点头回答。
  她手一松,又抱住了双膝,道,那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与你朝夕相处的人,我讲的,当然不是你的老婆。
  尽管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心里仍然不免重重一击,然后下沉,沉到冰凉冰凉的水里。我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在家乡跟几个玩伴跳水,站在公路桥头上,往深潭里头跳,垂直做冰棍似落水的刹那,就像到了世界末日,一直往无底的深潭里沉,周身凉得像有无数针扎。直到一个放牛的农民把我救起,将太阳晒得热烘烘的稻草堆在我身上,我还冷得哆嗦。
  我切齿哆嗦道,那么多人,你,你哪、哪个不好找呢?你不是害、害我、我吗?她毫无赧颜地看着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说我们的过去;我想,你也不至于那么傻……我们今后还是朋友,是不是?
  说着,她过来在我额上有瞬时的一吻。
  我明白,这一吻,是给一段超短情史画一个句号。
  她忽然跳起来了,你怎么这么烫啊!你生病了呀,史秘书。
  她在拨打手机,120吗?急救中心吗?我是胜利路的红磨坊茶馆,我这里有一个病人……
  
  七
  
  我在中西医结合医院里昏睡了一周,诊断可能是副伤寒。
  中医的说法是,情志不舒。西医说是过于疲劳,导致免疫功能失调所致。
  中西医两家永远在吵架,不是明的吵,就是暗地里吵。
  妻子范春秀请了假来照拂我。我的做法律教授的老爸坐在我的床头,执着我的手,半天没讲一句话。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呀。
  其间,市长也来看过我。难为他日理万机,还会抽空来看看他的秘书。当时我正在昏睡,医生要叫醒我,市长不允。听说同来还有一个女的,听描述不会是市长夫人,我也不想去证实,是不是成小梅。
  既然她已经琵琶别抱,是不是来过,同谁来,站立床头看着她昔日的情人是副什么表情,又有什么要紧?!
  一场大病,我几乎有从死亡线上回返的感觉,自觉一些荒唐的往事,于我已经恍若隔世。但回到市长办公室,面对荆棘相连,钩钩绊绊,我又有些情不自禁。
  当然,我此前并没有打算离婚娶成小梅,我不知道我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是不是下意识感觉到了这个女人太有心计。我知道我这样有点小奸小坏,但本质决不是江洋大盗的男人,对付不了一个绵中藏针的女人。我这时候倒是为市长担心起来,实话说,即使《今日经济》报的记者成小梅几个回合撂倒了一个市长秘书,其后果充其量也只是给市长脸上抹了黑,还不至于给市长的前程造成什么影响。但如果她撂倒了一个市长,而始作佣者竟是他的秘书史偶然,那动静就大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宿命般地在茶饭不思、噩梦缠绵的史偶然耳边轰响,那其实是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回声:
  “晚近十几二十年,秘书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狐假虎威、蝇营狗苟者不知凡几,报纸电台电视,多有反面报道。当然,其实正面的也有很多。但是,秘书的角色定位决定了其工作的不容易出彩,而容易出事。所以,你硬要去,我就送你一句古话: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儿子呀,你好自为之吧。”
  这是一个法学教授的声音,这是父亲在我上任之初赠送的镜鉴之言。
  回到办公室的那几天,我常常在现实与梦幻间相巡,感觉到市长走到我面前,冷静地交代我,他这次走出办公大楼,恐怕就再回不来了,让我告知他的夫人严阿姨,带好孩子,不要惦记他,要记得吃药———严阿姨过早得了二型糖尿病。或者,在五楼会议室开市委常委扩大会,霍市长正在讲话,门开了,忽然进来几个素不相识的面孔,两个人径直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语含威严道,霍炳泉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了解一下情况。霍炳泉同志顿时呆若木鸡。
  我越来越关注门,办公室的门,会议室的门,关注每一个进来的陌生的面孔。
  省里的会议越来越近,霍市长越来越忙,但也发现了我的工作效率不同以往。霍市长关切问我,是不是病还没好利索。开完大会,你到鸡鸣山去泡泡温泉,放松放松。
  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患了抑郁症,开始间断地服一些抗抑郁药。
  我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市长万一出了事情,跟我有什么相干!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俗话又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如果你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那么,无论什么香风毒草美色糖弹都不能击倒你!平心而论,成小梅算不上什么美人,她认识我之前,简直是一个在路边行走都不会有什么回头率的女人;她认识我之后,回头率起码增长三成;她勾搭上市长之后,回头率又可能增长了三成。简单地说,她身上的光彩,是依附在男人身上而焕发的。
  她依附的第一个男人是我,不对,第一个男人是秘书长,第二个男人才是我,因为她是通过秘书长才认识我的;再通过我认识了市长。所以,在一个美丽的腐败链条里,我既不是第一环,更不是终结者,充其量只是一个接力棒的传递者。这个接力棒还没有在我手心焐热就很快传递出去了。
  我就这样自己安慰自己,自我安慰和舒乐安定、苯巴比妥的交互作用,使我还能够坚持工作。但我知道自己还需要一个倾诉者,这个倾诉对象既不能是我的发妻范春秀,也不能是我的露水情人成小梅,尽管,她两人都是我渴望的倾诉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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