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大声呼吸

作者:荆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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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可笑,太可笑了!刘民不屑地说。
  秀萍立刻反唇相讥,她说是有可笑的!当着那么多人就搂搂抱抱。不要个脸,太不要脸了!还高雅,还艺术,还陶冶情操……快玩他妈溜子去吧!
  话说得如此难听,两个人便吵了起来。要说两口子吵架,也无可非议。过去,在煤矿的时候刘民和秀萍就吵,到了北京之后还是吵。为此,刘民早就看透了,环境改变不了夫妻的性质,别说到了北京,即使进了中南海,两口子也还是两口子。
  让刘民不可思议的是,秀萍的脾气好像越来越脆弱了。动不动就酸脸,屁大个事也发火。而且,发起火来还忘乎所以。他愤怒地看着秀萍,又极其压抑地告诉她,让她小点声。他说你嚷什么嚷?
  秀萍却根本不买他的账,而且声音异常坚定,她说她乐意嚷,怕丢人就别那么做!
  刘民一脸麻烦,我咋的了我怕丢人?人家隔壁的有病你知道吗?  我用不着你告诉!  秀萍的话音未落,墙壁上果然就吭吭地响了几下。俩人同时一顿。
  刘民幸灾乐祸般地看着秀萍,他说你嚷啊?咋不嚷啦?
  秀萍不嚷了。她开始东一把西一把地往包里塞着东西。刘民一看,就知道她的毛病又要犯了。秀萍的毛病是,一吵架就要回家。说起来也怪,秀萍一回到家,见了女儿,见了爹妈,心情便呼啦一下就开朗了,再大的气也会烟消云散了。回到北京之后便浑身是劲,一头扎在生意里,那才积极肯干哪。好像,家是一种什么良药似的。问题是,就算是一种良药罢,但家,也毕竟是太远了。别的不算,一个来回,光路费就得六七百块。再说家里又没什么事儿,老人身体健康,女儿学习努力,而且目标都定了,非考到北京的大学不可。回家也无非是让自己消消气儿——消消气,就得付出千八百块的代价?这也太浪费了!
  刘民虎视着秀萍,问她想干啥。秀萍耿耿于怀地说,给刘民让地方,让他把那个胖娘们儿整到家来,省得在外面丢人现眼!刘民脸都青了,他差一点拍了桌子。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秀萍,警告她,你回家?我还想回家哪!你走我就走,全扔了,爱他妈的谁要谁要!不信你就试试!
  两个人都很绝情,很愤怒。只是因为声音太小,不匹配,看上去,表情便相当滑稽,个个像是在诅咒似的,咬牙切齿,非常狰狞。
  不管咋说,刘民的话还是奏效的。秀萍没有走。她把收拾好的包赌气一扔,一头扑到了床上,全无声息。
  事情却并没有就此结束。不一会儿,秀萍便头抵南墙,身体开始像蛇似的蠕动,刘民以为秀萍肯定是生气生得呢,肚子疼了。这就叫自作自受。
  但两口子毕竟是两口子。撑了一会儿,见秀萍还在那里蠕动着,她头抵着南墙,一拱一拱的,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墙里去,刘民终于撑不住了。一问,才知道秀萍不是什么肚子疼,而是憋气,心难受。两口子吵架谁不难受?难受说难受的。没想到,秀萍却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她说她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哭,想大点声地哭一会儿……
  这扯不扯。
  刘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觉得秀萍的想法真是幼稚。他说想哭就哭,可是大点声哪行?在他看来,这也太奢侈了。
  秀萍忍了一会儿,还是不行。她恳求地说,再不让她哭出来,她就得成精神病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呼呼地喘着气,缺氧似的,连呼吸都困难了。
  这才把人难住了呢。
  刘民说,这可不是他让不让的事。关键是人家老头心脏不好。他问秀萍,出去哭行不行?  秀萍一动不动。  话一出口,刘民也觉得不妥。城里毕竟是城里,到处是人。虽说哭是人的本能,是天性,是精神需要,也是人的一种权利,但是一点前提没有,一点铺垫没有,就那么往马路边上一坐,哇哇地开哭?这未免太不像话了。别说是哭呀,就是笑也不行。回头说一件事。事倒是不大,但说起来,就连刘民自己都感觉到丢人。那时候,他刚来北京不久,还不懂得城里的许多规矩。有一次,他去一个“非法的劳务市场”雇人,被两个便衣逮了个正着。一到派出所,按惯例人家让他把胳膊抬起来,以便露出两肋。意思是检查一下,摸一摸,看他有没有暗藏着什么枪支呀,或小刀子一类的东西。按理说,这挺正常的。只是刘民有个毛病,他怕痒,还特敏感。结果人家一伸手,没等摸呢,他就想乐。一摸,那就更不像话了。他不但嘿嘿地乐,还激激灵灵地躲闪着。气得那个警察凶着脸瞅他,让他严肃点!怎么说呢,那种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笑的滋味,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当时刘民的整个面孔都扭曲了,变形了,龇牙咧嘴又瞪眼的样子,仿佛对人家怀有一种仇恨似的。幸亏那个警察的年龄和他差不多,脾气也不错。当时只说了一句“瞧你那操儿性”便没再说什么。要是遇上一个小年轻的,脾气再暴点,说不定就叭叭地给他两个大耳刮子也未可知……这件事,刘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包括秀萍。
  可活人总不能让哭给憋死呀。后来,刘民和秀萍还是出去了。一到马路上,他们就坐进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刘民去哪儿。刘民告诉他出城,说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行!司机斜了刘民一眼,又从后视镜里瞟了一下秀萍,暗着脸说了一句明白。车便启动了。
  正是晚高峰时间,马路上车来人往,像一锅粥似的搅在一起,你拥我挤,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骑车的男女,一律麻木着脸抢路。开车的,即使一个人坐在车里,嘴上也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车内的司机则不停骂着,因为在不许停车的地方卸客,他刚被交警扣了三分,罚款二百,心情非常不好。司机磨磨叽叽,说辛辛苦苦跑了一天,白他妈玩了!
  其实这就是都市。都市比不了乡下。在这里,人的所有行为几乎都被格式化了,你必须得按着一定的规则行事。说句不好听的,走在大街上,一不小心咳上一口痰来,都得咽下去呢,你还敢在不许停车的地方停车?可真是反了你了!
  司机说,别说是乱停车了,您瞅那线儿了吗?一压上,被逮住就是二百!我跟您说吧,什么叫不容易呀,干上这行儿,算是倒了血霉了,烦着哪!
  刘民没有吱声。他想干啥不烦?不烦能打着车到城外去哭吗?
  一路上,坐在后边的秀萍一言不语。老实说,上车不久,秀萍她就有点后悔了。只是出于一种自尊,她才没好意思半途而废。不管车停车走,她都始终闭着眼睛,用手掐着额头,一种痛苦而又听天由命的样子。
  出租车像蜗牛一般,终于爬出了城市。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一面不高的土丘下,司机把车停住。他告诉刘民,到土丘后面去就成,说那里有片小林子。刘民问他那里有没有人,司机经验性地环视了一下周围,说您放心,没车,哪有什么人?
  他建议刘民,最好快点儿
  刘民和秀萍往土丘走去的时候,五十多岁的司机突然有一种失重感,他掏出一支烟来,吸着。心想,这对狗男女,也学会城市化了,也想回归自然了,还跑到野外来玩刺激呢……现在的人都咋的啦?真他妈不可思议!
  刘民和秀萍却没按着司机的指点,到那片“小林子”里去。上了土丘,秀萍就不走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旷野,心情竟渐渐地开阔起来。
  开始,两个人一直绷着脸,谁都不吱声。坐了一会儿,旁边的刘民竟噗哧一声笑了。
  秀萍问他笑啥。
  刘民说他笑某些人,不能哭的时候想大点声哭一场,能哭的地方又不哭了。弄得那个司机都不拿好眼看他,还以为他带着个女人跑到野外搞流氓来了呢。
  秀萍说,你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和人家搂搂抱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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