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大声呼吸
作者:荆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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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呀?
查证的。
完了,全吓毛愣了。刚哆嗦上裤子,人已经进来了。有暂住证吗?拿出来。有有有。哪儿呢?这儿,在这儿……刚递上去。咔咔两家伙,完了,碎了。还有吗?
嘿,还瞪什么眼呀?把扣子系好,走!
结果,是一车皮一车皮往回送。其实送也是白送。这又不是什么东西,是人,人是活的呀。结果押送的人员刚到家,紧跟着,被遣返的人就一批批地回来了。每次都是。啥法儿没有。后来就渐渐地好了。不清了,不送了。外来人口管理条例中许多不合理的地方都作了修改,还废除一些条款。以人为本了。城市正以越来越宽容的姿态,欢迎外地人来就业了。只是拿着高等院校文凭,而找不到工作的人越来越多,奇怪的是,从事重体力和低等工种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别的不说,放眼京城,四万多家大小餐馆,哪家的窗子上不是常年都贴着招工的条子?不好招是真的!
刘民看着王留栓说,你非走不可我也不拦你,但你总得叫我先招人吧?招到人之后我马上就叫你走,这可行吧?
王留栓勉强答应了。
可三天没到头,厨师就找上秀萍了,说这几天王留栓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像个“二不愣”似的,干啥都不上心。过油的时候,花生米都冒烟了,炸糊了,他还站在那里瞪着眼瞅哪。说说他,他要么不吱声,要么就把勺一扔,蹲在厨房里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冷着脸生气。厨师说,干脆叫他走得了。
晚上,秀萍把厨师的话告诉了刘民,问他怎么办。刘民一听有些生气,便干脆地说,再等两天就叫他走,招不到人,他顶着。秀萍说,既然想让他走,明天就让他走得了,还等两天干啥?刘民说这两天他还有点事呢。秀萍问他啥事。刘民说后天社区要搞“激情演唱会”。话一出口,也才突然意识到他的事在秀萍的眼里本来就不是个事。秀萍果然有些不屑,她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人家愿意搞啥搞啥得了,你跟着闹腾个啥呢?
刘民觉得秀萍的话不太好听,他说,我怎么闹腾来?还闹腾!
秀萍哼了一声说,没闹腾,你又买衬衣又买领结的干啥? 刘民顿时语塞。 其实这事都是彭梅闹的。怎么说呢,彭梅是个喜欢把玩的事也当成工作来闹腾的人。按着她的建议,演唱会的时候必须统一着装。为此事,昨天在公园里就好个争论了。有人说,平时穿啥就穿啥得了,随随便便的,更好。有人说,还是统一着装好,上了电视,看着整齐。你一言,我一语,都嚷嚷成一个蛋了。当时每个人的表情都特严肃,严肃得像是一群什么专家和学者。后来,在主张统一 (着装)和反统一的争论中,两个老头因为各执一端,哆哆嗦嗦的,谁也说不过谁,竟梗着脖子上纲上线地对骂起来。一个骂对方“没有文化”,一个骂对方“狗屁不通,无耻”。都一把胡子的人了,一时又变成了不太懂事的孩子,劝都不听。穿啥就穿啥得了,非要争出个你输我赢,你高我低,犯得着么?
在乱哄哄的劝架过程中,只有刘民好脾气地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似的一声不语。他觉得城里的人好像一个比一个高明,彼此之间还谁都不服呢,他说了也没用,白扯。有过这方面教训的刘民,现在已经学会了沉默。
劝说住了两个很有激情、很有战斗性格的老头儿,人们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继续吵吵。后来还是彭梅一锤子定音,说男的一律西装革履。女的,也不能像平时似的大红大绿啦,必须是青一色的西服,白衬衣。
哎呀,好看吗?
可不是嘛,太死板了吧?
还想吵吵?彭梅把脸子拉了下来,她严肃地说,这不单单是她的意见,也是社区的意思。听说是社区的意思,大家才安静下来。既然是社区组织的活动,不听社区的意见哪成啊?行了行了,头都吵大啦,就这么定吧!于是就定了。说实话,社区的“意思”,市民们还是非常配合的。否则,北京的大街小巷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老头老太太戴着治安的红袖标颤颤巍巍地“执勤”了。
众人的服装定下来之后,彭梅便安排刘民的着装问题。当时,刘民就觉得彭梅把事情玩大了,玩过了。既然是自发的、群众性的演唱会,着什么装呢?没那个必要。再说一律西装革履的穿法,就像专业性的老年合唱团了,往舞台上一站,还可以。在公园里被绿树、红花什么的一衬,就有点不协调了。太正规,太庄重,凭想象就能体会到一种压抑感。
刘民说,我就不着装了吧?
彭梅亮着眼睛上下地打量着刘民,把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说,不着装你还想裸体是怎么的?一句话,把刘民问了个红脸。一些老太太都嘎嘎地乐。乐了一会儿,彭梅才严肃起来,她告诉刘民,不但要着装,而且最好是燕尾服。说实话,过去在煤矿搞活动的时候,刘民也不是没穿过燕尾服,但还是那句话,那是在舞台上,他总觉得在公园里穿上那么个玩艺有点滑稽,太别扭。况且他也没燕尾服啊。有个老太太说,这么大个北京,还怕借不着一件燕尾服?刘民乐了,北京倒是不小,可是连个认识人都没有,上哪儿借去?借不着就做呗,老太太说,挺大个老板,做一件燕尾服还不容易?刘民看了老太太一眼,心想,你说得轻巧,为了一个玩的事,就去做一件燕尾服?可真是有病了我!
刘民说,算了吧,彭老师,我就不穿了。
彭梅却不依他。她说,没有说没有的,不穿哪成啊?必须得穿!她说这样吧,燕尾服的事我去想办法,您就甭管了。可是黑裤子、白衬衫你可不能说没有了吧?刘民说黑裤子他倒是有,白衬衫还真是没有。彭梅用无奈的表情看着刘民,她说你怎么这样啊?没衬衫我可不能给你借去吧?自己买去!哎,对了,再买一个领结,要黑色的,明白么?彭梅零零碎碎地说了一通,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说哎哟喂,我都差点忘了,还没有那种闪光的指挥棒呢!
刘民站在那里,哭笑不得。本来是想在没事的时候来放松放松,玩一玩,哪想到玩来玩去,却玩出了一大堆的麻烦!可不玩又不行,至少,从目前来说是不行。马上就搞演唱会了,现在他能说“你们玩你们的,我不玩了”——有这么说话的吗?
这就是没办法的事。刘民说,搞完这次演唱会,快去个蛋的吧,我可不扯这个臊了。
扯呗。秀萍一边抡抡打打地脱着衣服,一边磨叨。她说还激情演唱会,我就纳闷儿,这么多的烂事儿,你那个激情是哪来的呢。
刘民看着秀萍,很想反驳她几句,但想了想,却觉得不好反驳——这就是秀萍,平时看起来乐乐呵呵,一旦逗起嘴来,净嚷熊话,啥有劲说啥。
刘民不想跟秀萍逗嘴。为扭转这种被动局面,也为了在演唱会之前营造出一种和谐的家庭氛围,他觉得必须采取一种迂回措施。他躺在床上,在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坐在床沿上的秀萍,直到她把该脱的衣服都脱掉之后,刘民才伸出手来,一把将秀萍扳了个后仰。
干啥呀你?事情来得有些突然,秀萍一时没明白刘民的意图。
刘民说,我告诉你我的激情是哪儿来的。说着,他便得寸进尺。行了,行了!你小点声!不是住院去了么?出院了,又回来了!早晨李大妈还告诉让小点声哪。
听秀萍这么一说,刘民的“激情”顿时蔫掉了一半。
两天后,社区组织的“激情演唱会”如期举行。
十月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公作美,夜里还下了一场小雨。早晨,雨过天晴,太阳真是金灿灿的。公园里绿树鲜花,到处洋溢着一种和谐与欢乐的气氛。遗憾的是,社区说的那些歌星却一个都没去。所有的歌星都在电话里感叹,说在公园里演出多有意思啊,真好玩!可时间排不开,那天正好还有别的演出哪……请了一个,又一个,一个一个的都这么说。结果,把社区的人都气蒙了,在办公室直转着圈,说开头还答应得好好的,一听没有出场费,就都有事了,什么玩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