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大声呼吸
作者:荆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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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上唱歌,才知道唱歌其实也不容易。因为性格浮躁,又好较真儿,而别人又偏偏不买他的账,老胡总觉得跟一些人尿不到一壶里去。所以这儿唱几天,那儿唱几天,不到半年,整个公园里七八伙唱歌的,差不多都被老胡串遍了。现在,老胡跟着彭梅这一伙人“有组织”地唱了一个上午,又听说社区里要搞。“激情演唱会”,他觉得这一伙比别的好,唱着舒服,来劲儿。越来劲却等不来指挥,老胡就有点焦躁起来。他问彭梅,指挥的人是哪个区的。彭梅告诉他,说是外地的,就出毛病来,一个打工的,哪来那么多的刺激?刘民说,他就是那种木讷人。
可是不久,王留栓就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那一段时间,餐馆里的生意不错,那天晚上,刘民让厨师炒了一桌子的菜,跟他们喝酒,意思是犒劳一下伙计们。这一犒劳,就把伙计们的话全犒劳出来了。几杯酒下肚,个个都成了酒乱了。特别是说到来北京打工的经历,每个人都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一宗宗,一件件,都是一些遭罪的事,但时过境迁,却常常把人听得笑起来,非常苦涩,也非常有趣儿。当时只有王留栓愣在一旁,不言不语。刘民问他怎么不说话。王留栓说他没什么好说的。刘民说没有好说的就得喝酒。王留栓说他喝酒。说着,就把满满一大杯白酒咕咚咕咚地全干下去了。两个服务员目瞪口呆,说王留栓你傻啊?王留栓直着眼睛说,我受过刺激。
说完,就捧着脸哭了。
刘民以为王留栓喝醉了,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事后,倒是伙计们把王留栓的这句话当作了笑柄,甚至演绎成了一句谴责词,一句妥协语。平时谁和谁逗起嘴来,动不动就会有人说,“你受过刺激呀?”或者说,“我受过刺激,行了吧?”最初,王留栓听到别人用这句话互相攻击的时候,还有些反感,不太高兴。可时间一长,也就习以为常,无所谓了。他不但不反感,有时候,他自己还拿这句话去攻击别人呢。
乱哄哄的饭口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内部人吃饭的时候,唯独不见王留栓的影子。秀萍问王留栓怎么不吃饭。一个伙计说他不吃了。秀萍说,跑了一上午了,又干了一中午活儿,不吃饭哪行呀?她看着刘民说,你叫他去。
平时,秀萍和刘民都很善待伙计。王留栓刚到餐馆不久,有个服务员被常来吃饭的一个男顾客给勾搭走了,据说是卖手机去了。当时,秀萍就想把王留栓的老婆招过采。她说两口子在一起干,也好有个照顾。刘民觉得秀萍的想法倒是不错。可是人长得咋样呢?毕竟是结了婚,而且有了孩子,在家政公司里干可以,当服务员行不行?刘民推敲了半天。秀萍听了,觉得刘民的考虑也有道理。当时正好厨师也找秀萍,说他的表妹想到北京来打工,问秀萍要不要。秀萍就答应了。等厨师又黑又胖的表妹刚来没几天,王留栓的老婆带弟就到餐馆来了,说是让王留栓跟她去透环儿。俩人一走,秀萍直后悔。她瞪了刘民一眼说,就怨你!坦率地说,刘民也没想到王留栓会有这么一个老婆。虽说是乡下人,却长出了几分城里人的模样儿,白白净净的,而且条儿也好,穿着打扮得也利索,一点不像那些有了孩子就破罐子破摔的乡下妇女。秀萍觉得没把带弟挖过来,实在可惜。刘民却觉得没什么可惜的,反正王留栓在,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呗。
机会是有,却一直没有“说”成。先是带弟的老板不放人,据说还急得带弟哭了一场。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哭了就能解决的。“美里美”的老板说,走可以,两个月的抵押工资甭想要!这咋走?后来则是带弟自己不想来了。她对王留栓说,告诉你们老板,我就在这儿干了,这里挺好的。此后,秀萍也就打消了原来的想法。既然人家在那里干得挺好的,还老是惦记人家干啥?这才是多余呢!
刘民来到厨房的时候,王留栓正蹲在厨房里打蔫。问了半天,刘民才把事情搞明白。原来,王留栓去跟老婆透环儿的时候,人家说带弟的环儿没了,丢了。
刘民一听,忍不住直乐。他说这么点事还犯得上不吃饭了?丢就丢了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再戴一个不就行啦?王留栓沮丧地嘟哝着说,不值钱,可是麻烦呢。刘民说,再麻烦,你也得吃饭呀?
老板的话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在刘民注视下,王留栓只好站起身来,跟着刘民去吃饭。
正吃着饭,刘民的手机就响了。还是彭梅打来的。她告诉刘民,她们已经练了一个上午,现在又集合好了,正等着刘民快一点过去。她问刘民,到底去还是不去;彭梅的声音在手机里很大,也很急,似乎都有些不大高兴了。
刘民的餐馆离公园很近,也就是两站地的距离。当他匆匆赶往公园的时候,歌友们已经等得搓火。
这人咋那么牛逼啊,上午不来,下午还老是等他?
发牢骚的人叫老胡,是上午才“入伙”的一个歌友。老胡这个人有意思,他五十多岁,黑瘦,脖子上的喉结很大,操一口浑厚的京腔京韵。他年轻时曾给局长当过秘书,后来还当过十几所的科长。在岗位上的时候,总觉得烂事太多,咋干都干不完,不是开会,就是写材料,烦死个人。可是被“一刀切”下来之后,该休息了,才觉得精力充沛得不行,根本就“休息”不进去。休息不进去,又没事干,啥都看不惯了。瞅哪儿哪儿不顺眼。甚至,看着两个孩子都别扭。以前一心扑在工作上,可谓几十年如一日,一直没顾得上好好端详端详自己的孩子,现在一端详,才发现上大学的女儿和正读高中的儿子,各有特点,一个都不像他。原本性格挺好甚至有点委琐的一个人,突然烦躁了,性情上变得很激进,很愤怒,动不动就生气。不妙的是,老胡一生气,他爱人就更生气。这才不好整呢。老胡的爱人比老胡小几岁,是个处长,还没有退休。她问老胡,整天没气儿找气儿想怎么着?女处长的声音和目光都极其尖锐,扎得老胡透不过气来。说实话,老胡也不想怎么着。他只是觉得心里乱七八糟的,很郁闷,很闹心,非常之烦。但在女处长眼里,老胡完全是“他妈的瞎烦”。她说,我一天上班下班还得弄家务,都快让烦给压死了,知道吗?你还烦了,装什么孙子!老胡的爱人阴着脸,把包一抡,饭都没吃,就上班去了。这时候,老胡侧在那里,愣一会儿,蔫一会儿。有一次,他还一跺脚摔碎了一只碗。
后来,老胡就苦着脸转到公园里去了。公园在老胡眼里,是城市里的乐土,是市民进行私人活动和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得以释放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连公园都没有的城市,犹如大街上没有厕所,是最不道德的。
在公园里,老胡最先玩的是跳舞。同那些唱歌的人一样,每到周日,公园里的小广场上总是聚集着一些跳舞的人。不知谁把家里的录音机都贡献出来了,在地上一放,咔地揿下按钮,舞曲便响起来了。快四,慢三,探戈,伦巴……换着样地跳。开始老胡是狠着脸子跳,动作还特别夸张,像个小丑,渐渐地就不那么跳了。他好像找到感觉了,表情也温柔了,舞步越发稳重起来。偶尔,还这样那样地玩几个花样儿。很不错的。只是跳来跳去,旁边却有人不高兴了,生气了,用一副讨厌的嘴脸看着他,说,这个师傅您还有完没完?这是你的舞伴吗?结果老胡一下子尴在了那里。没有舞伴,又想跳舞,这是一件不太好办的事。后来为了跟人争舞伴,老胡还跟一个胖子相互指着鼻子骂过一次。要不是有两个人及时劝阻,用对方的话说“就抽他个老丫挺的了”。一气之下,老胡才又玩上了唱歌。
玩上唱歌,才知道唱歌其实也不容易。因为性格浮躁,又好较真儿,而别人又偏偏不买他的账,老胡总觉得跟一些人尿不到一壶里去。所以这儿唱几天,那儿唱几天,不到半年,整个公园里七八伙唱歌的,差不多都被老胡串遍了。现在,老胡跟着彭梅这一伙人“有组织”地唱了一个上午,又听说社区里要搞。“激情演唱会”,他觉得这一伙比别的好,唱着舒服,来劲儿。越来劲却等不来指挥,老胡就有点焦躁起来。他问彭梅,指挥的人是哪个区的。彭梅告诉他,说是外地的,就住在附近。老胡说外地的?干吗让个外地人来指挥呀?他行吗?彭梅说,什么叫行呀,艺术感觉特棒!二胡拉得才好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