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大声呼吸

作者:荆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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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便好一顿嚷嚷。
  众人嚷嚷的时候,作为一直没显山露水的“行家”,刘民也忍不住地说话了。他说大家现在这个唱法,其实根本就不叫合唱,只是齐唱。合唱得有领唱,有合唱。领,又分男领、女领,还有男女双领。合里又分男声合、女声合,更讲究的,还得分高音部、低音部,二部轮唱,三部轮唱……刘民说得有板有眼,一套一套的,把好几个人听得直眉瞪眼,又摩拳擦掌。后来,又酝酿了半天,意见才趋于统一:必须把过去的齐唱改为合唱。不用说,彭梅肯定是女领了;五十多岁的赵老师,平时就有“小杨洪基”之称,被推为男领。一切都定出个眉目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那就是,怎么也得有个指挥的吧?于是,有的相互推举,有的毛遂自荐,都试了,都不行。不理想,不太带劲。有的合不上拍儿,有的像“纺线”,还有的表情太不自然了,瞪着眼睛要打架似的,没把人笑死。后来彭梅就提议让刘民试一试。
  刘民说,我行吗?
  彭梅鼓励他说,行不行的,你就试试呗。
  刘民乐了。他说,那就试试吧,如果不行,大家可别见笑。
  刘民把话说得如此谦虚,无非是有意卖个关子。其实,他心里还是有谱的。彭梅不知道,在煤矿的时候,刘民本来就当过指挥。每逢全矿务局有个大型文艺演出或比赛什么的,刘民那是特别露脸——燕尾服一穿,领结一戴,大幕拉开的时候,他已经面向乐队背向观众地站好了,正做翘首挺胸状,小公鸡似的精神!静默中,他舒缓地张开双臂,把观众引入一种期待。突然,一个示意性的动作,乐曲声就响起来了。什么西班牙斗牛士,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都是名曲。刘民很有风度地指挥着,指挥着……渐渐地,节奏越来越快,曲调越来越高,把小号声都调进来了。乐曲进入高潮的时候,刘民的指挥最有看头,只见他越来越忙,把头发都忙乱了,他的身体不断地往前倾去,再倾去……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小,小得就像是哆嗦了……最后,终于张开双臂了,身体又突然向上一提,指挥棒在空中一抖,一个收式,一甩头,乐声戛然而止。散乱的头发也恢复到原来的形状,特别神气。刘民转过身来,走向台前,缓缓鞠躬。台下的掌声哗地一下就响成一片了……那时的刘民;是何等激动,春风得意啊。只是后来就不行了。时代在前进,煤矿也改革了。这一改,节目不演了,比赛不搞了,还把刘民给改成个下岗的啦。
  不用说,刘民“一试”,那种久违的感觉就回来了。开始他还有些保守,有些拘谨,到最后,他已经完全放开了,指挥的动作,准确,大胆,如行云流水。一曲结束,片刻宁静。彭梅突然伸出剪刀般的两根手指,手臂向前一冲,兴奋地叫了一声,吔——
  接着,众人一片叫好。
  棒极了!
  真过瘾!
  当时,刘民就像是做了一次精神体操,满脸红润。到了散场的时候,他还一直沉浸在一种说不来的轻松与兴奋中呢。
  彭梅问,你下周六还来不来?
  刘民说,来吧。
  彭梅说,说话算数?
  刘民说算数。
  彭梅说,那不行,咱得拉钩!
  彭梅还在刘民的手机里咯咯地笑着。笑得刘民心里一个劲地发毛。不必说,她是为了“拉钩”的事找上门来了。果然,还没等把笑打住呢,她就问刘民去了没有。刘民告诉彭梅他今天有事,去不了。彭梅一顿,立刻不笑了,她说你讨厌,你烦人!你怎么这样啊?刘民解释了半天,说他真是有事。尽管彭梅非常失望,最后还是把刘民给放了。她问刘民下午能不能去。刘民说下午还练呀?彭梅说,瞧您说的,不练哪成呀?练!
  彭梅的声音很大,把刘民的耳膜震得嗡嗡直响。秀萍就在旁边,为防止彭梅把“拉钩”的事说出来被秀萍误解,他只好把手机紧紧地压在耳朵上,不让彭梅的声音透出来。
  奇怪的是,那天“拉钩”的事,彭梅却提都没提。也许,城里的女人就是这样吧。不该认真的时候往死里认真,该认真的时候,又往往像个马大哈了。
  挂掉手机,刘民的心情顿时松快了不少。他想这才扯淡哪。早知道彭梅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何必当回事似的跟秀萍计较。结果把俩人都闹了个不痛快。
  现在好了。痛痛快快地“过油”吧。
  没等刘民“过油”,王留栓就回来了。他走进餐馆的时候,刘民正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前坐着。当时刘民的情绪很好。此前,他趁秀萍整理昨天的账目的时候,凑过去,搭搭讪讪地说这说那,基本把秀萍那种别别扭扭的表情给扭转过来了。刘民的情绪一好,想起早晨请假的时候,他没给王留栓一个好脸,现在,反倒觉得王留栓有点可怜见的。就想逗一逗王留栓,他绷着脸问他,透环儿了没有?
  哪知道,刘民的情绪好了,王留栓的情绪却坏了。听了刘民的问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一声没吭地走进了厨房。把刘民一下子晾在了那里。
  刘民怔怔地想,这小子是咋的了呢?
  在刘民的餐馆里,王留栓是唯一结了婚的伙计。小伙子为人老实,平时寡言少语,干起活来也特别本分。绝不像以前那几个过油的小伙子那么刁钻,那么狡猾。该过油的时候过油,没过油的菜了,就站在那里,贼着眼睛看厨师怎么掂勺,怎么用火,怎么添油加醋地炒菜……看来看去,就看出门道来了。噢,掂勺的时候要这么掂。锅包肉出勺之前,要淋一点老抽。鱼香肉丝要这样。宫保鸡丁要那样。水煮鱼,清蒸河蟹……得!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明白手就痒,菜单子一下来,人就乐了。说师傅你歇着,我来吧。于是拉开架势就炒。什么醋溜土豆丝,清炒小白菜……先简单,后复杂,日复一日,循序渐进。行了,不简单了。于此之下,把勺啪地一扔,还过啥油呀过油?不干喽,走人喽,他大爷的,咱也去找个厨师的干干!把人气死。
  相比之下,王留栓来了已经快一年了,除了一心一意地过油,一点别的意思没有。看着王留栓那种“干一行专一行”的样子,刘民都感动了。他建议王留栓,没事的时候也学学炒菜。王留栓说他不想学,学也学不会。说完,还用一种认真的表情看着刘民。刘民一下子就泄气了。他想,这小子难道真的受过什么刺激?
  原来的王留栓不这样。没到餐馆之前,他曾在一个叫“美里美”的家政公司里打工。在“美里美”打工的人不少,活挺杂。王留栓干的主要是“开荒”。所谓“开荒”,就是谁家买了新房,已装修好了,再找家政公司完全彻底、千干净净、一尘不染地收拾一遍。开始王留栓不明白“开荒”是什么意思,明白了之后,他就和几个新来的小伙子偷着乐,说这城里啥都是先进的,就是语言不行,完蛋,太落后,给新房子搞个卫生都得到咱们乡下去借个词儿用呢,还“开荒”!操,到楼房里去种地啊?
  不管咋说,开就开吧。刚开了两个多月,王留栓就开到人家的床上去了。那天,他是和带弟两个人去的。如果多去一个人,就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了。可是老板不让多去人,他说好几个人干了一天,还没整完?多大个房子呀?今儿就去俩人算啦!老板说得没错。其实要不是业主太挑剔,头一天就算是完工了。只是业主是个仔细的人,说有几个地方必须再好好弄一弄。弄到中午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王留栓和他媳妇带弟,两人就有点散漫下来了。毕竟带弟是从农村来的,皮肤跟刮了皮的藕一般白净。在别人家,见到什么都新鲜和好奇。她说王留栓你看这房子咋这么大,这房主肯定特有钱吧?王留栓说那还用说。带弟唉地叹了声,她说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别说住这么大的房子了,就是这床咱俩也买不起。她说王留栓你看这床多好啊,真大!啥也没铺就这么软,这是弹簧做的吧?王留栓就一边搭着话,一边凑了过去。开始,俩人还只是坐在床沿上,一颠一颠的,体会这张大床的柔软与舒服。可是颠着颠着,王留栓却一时性起,一个鹞子翻身,就颠到带弟的身上去了。当时带弟还矜持了一下,说你想干啥?别有病啦。王留栓涎着脸说,我就想干这个。又说,你看看,我是不是真有病了?特疼!带弟一看,脸一红,心一动,浑身立刻就软了。带弟一软,王留栓便趁势嚣张起来。哪里想到,就在王留栓的动作越来越快,就要逼近终点的时候,咔一声锁响,去附近“吃个午饭”的业主,突然推门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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