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9期

大声呼吸

作者:荆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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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此,刘民都不想在这个院子里住了,秀萍却不想再搬家。她认为这房子好歹离餐馆近一些,住着方便。再说就是往哪儿搬,只要不是自己的房子,还不都是一个样?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搬过好几个地方了。第一次是因为那个地下室太闷,还潮湿。第二次,刚租了房子没几天,就闹着倒建,要拆迁。上一次搬家,则完全是出于无奈。本来那是一间挺好的房子,比现在的这一间还要宽绰一些,租金也不贵。只是,院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孤寡老太太。据说,她和慈禧还有点什么亲戚关系。其实,谁和谁是亲戚都正常,碍不着刘民什么事。不正常的是,这个慈禧的亲戚神经不太好,喜欢骂人,而且动不动就撵刘民走,告诉他别在这个院子里住,滚蛋!按理说,刘民不滚也没事,这院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房子更不是。用房主的话说她管得着吗?您住您的,甭理她!那就住吧。住着住着,有一天老太太却哭了,生说刘民和秀萍要杀她。尽管刘民苦口婆心,跟院子里的人一个劲地解释,说她那么大岁数了,我们杀她干啥呢?再说我们做的是生意,杀她有什么用呢?可是解释归解释,事后,刘民总觉得那个院子里的人一看见他和秀萍,眼神儿就有点怪怪的,好像他们真的暗藏着什么杀人动机似的。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里还咋住哇?一气之下,刘民和秀萍才搬到了这个院子里。
  秀萍的意思是,没有这事儿,还有那事儿。她说除非将来有了大钱,自己买房子,那时候就谁也管不着了,咱想咋着就咋着!你说是吧?说着秀萍重重叹了一口气。其实秀萍也压抑。但压抑有什么办法呢?她说,现在就只能对付着闹吧。
  刘民一想,也是,那就对付着闹吧。此后,不管白天黑夜,床上地下,房里屋外……他们千方百计,把所有对别人不利的声音都自觉地、理智地、细致人微地克服掉了。刘民却偏偏忽略了这把二胡!
  当时,刘民是点头哈腰,一个劲地给李大妈道歉,他说您老放心,我是绝对不拉了!
  不过后来,刘民还是拉了。他是在公园里拉的——那天,他赌着气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往石凳上一坐,一弓一弓地拽,同时还哆哆嗦嗦,不断地揉弦。他拉得激情澎湃,忘乎所以,似乎把尘封了几年的一种爱好,一种情感,一种说不来的压迫,借助于一曲《江河水》,一股脑儿的,全拉出来了,特别痛快。一曲罢了,竟有几个人啪啪地给刘民鼓掌。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向刘民直翘大拇指,她说OK!真棒!
   这个人就是彭梅。
   后来,到公园的时候,碰上,彼此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再后来,刘民就加入了“唱歌一族”,哼哼呀呀地唱上歌了。
  最初,刘民去唱歌的时候,秀萍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在她看来,平时除了买菜、有事的时候,刘民还得在餐馆里忙东忙西,也挺辛苦。没事了,呆也是呆着,既然他有那个爱好,而且是每周才那么一次,想玩就玩去呗。可自从领教了彭梅他们在餐馆里的那一番闹腾之后,秀萍的态度就变了。再说起唱歌的事来,她的口气就有点酸了巴唧的,时不时的还要刺激刘民几句。她说人家都是城里人,你去瞎掺和啥?刘民却不以为然。他说,唱个歌还分什么城里城外?那个卖鱼的倒是个外地人哪,天天晚上去扭秧歌,还打头阵呢。
  “那个卖鱼的”是个安徽人。她三十多岁,白天穿着水靴戴着防水的大围裙,在隔壁的菜市场里腥气十足地卖鱼,一点都不起眼儿。可是到了晚上,红袄绿裤子地一换,一手执一把粉扇子,往秧歌队的排头一站,比城里的那些女人特别是比那些老头老太太可精神多了。锣鼓一响,扭得那叫欢实。用一句开玩笑的话说,恨不得把屁股都扭掉了。有一天秀萍看了都啧啧称赞,她说你看那个卖鱼的扭得真好!小腰多软呀。当时刘民还跟秀萍半真半假地提了个建议,他说没事的时候你也去玩玩,活动活动挺好。秀萍像是吓了一跳,眼睛都瞪起来了,她说我有病呀,还是吃饱了撑的?
  没法交流。
  在眼前的问题上,刘民就又一次遭遇了这种“没法交流”。见他既不吭声又闷闷不乐的样子,秀萍是这么说的:咱也犯不上为这么个屁事生气。你觉得生意重要,你就“过油”;你觉得唱歌重要,你就唱歌去呗。
  秀萍的话听起来像是息事宁人,实际上却硬硬地将了刘民一军。不用说,把生意和唱歌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哪头轻哪头重,刘民还是知道的。他甚至觉得,秀萍这是在故意玩弄他的感情。刘民满肚子是气,正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地一下响了。
  电话正是彭梅打来的。刚揿下接听键,刘民就听到了彭梅的呼吸声。不知怎么回事,人一胖,连呼吸声都比一般的人重一些。刘民“喂”了一声之后,彭梅开始说话。
   她说你是刘老板吗?
   刘民说我是刘民。
   彭梅说,你听出我是谁了吗?
   刘民刚想说你是彭老师,又突然意识到秀萍就在旁边,便马上改口说,听出来了。
  成呀!头一次打电话,就听出我的声音来啦?
   彭梅的声音挺亲切,也挺兴奋,说着她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彭梅是个性格活泼的人,这也许与她原先的职业有关。原先,彭梅曾在单位的老干部活动室工作,整天和一些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打交道,组织他们唱歌、跳舞、打打麻将什么的。用彭梅自己的话说,一天到晚,就是一个玩,特有意思!可是玩了好几年之后,领导却不叫她玩了,让她搞收发。为此,她一连生了好几天的气。但生气有什么用?领导的心里有数得很,就那十几个老干部,说句不太尊重的话,现在是死的死,瘫的瘫,活着的岁数又越来越大。老了,风烛残年了,别说唱唱跳跳呀,啥都玩不转了,还玩什么玩?只是,老干部不玩了倒可以,彭梅不玩哪成呀?一个月没过,她仔细地照了一回镜子,把自己都吓蔫了。脸上的皱纹多了,皮肤没有光泽了,特别是精神上,也是每况愈下。吃饭呀,睡觉呀,啥啥都没意思了,没兴趣了。还老是失眠。这还了得?于此之下,她便跑到公园里玩去了。刚玩了几次,那些唱歌的人就发现这个女人不错。玩得好,漂亮!这才是真正的女高音哪。而且玩的时候,彭梅给人的感觉很认真,没架子,还联合人。不管是原来的歌友,还是新入伙的人,彭梅一律善目相待。她说愿玩就在一块玩呗。没歌谱吧?先看我的,客气什么,下次我再复印几份不就成了吗?特热心。特善于扩大队伍。如此这般,没多久,这个彭梅便自然而然地成了那一伙人的组织者。
  刘民就是被彭梅这么“组织”进去的。一开始,刘民还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那时他与秀萍现在的想法基本一致,人家都是城里人咱去掺和啥呀?可经不住彭梅的热情鼓动,他还是和那些城里人一块玩上了。刘民唱歌嗓子一般,甚至算不上好,他就是调儿拿得准。谁的哪一句歌唱得不对,走调了,刘民一听,立马就听出来了。他说哪位哪位老师,这一句您唱得不准确,要这样唱……说着,刘民小声地哼唱了一句谱子。被示范的人也跟着哼唱了一遍。刘民说这就对了。其他人在旁边一听,也觉得对了。彭梅就亮着眼睛看刘民,说嘿,看不出哎,不光二胡拉得棒,唱歌方面也蛮内行的嘛!其实,刘民不但二胡拉得好,此外像快板呀,笛子呀,小号呀,甚至扒谱子,配器,编排节目什么的,都能闹一气。在煤矿的时候,他还当过业余文艺队的队长呢。听了彭梅的称赞,刘民不经意地一笑,他想,你们没看出来的地方还多着哪。
  没多久,刘民就不唱歌了。
  是彭梅不让他唱的。上个周六,彭梅带来了一个消息。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歌友,说社区里的人早就注意上他们了。他们发现,每到双休日公园里就有一些中老年人聚在一起,这一堆,那一伙的,还以为是干什么的呢。后来才发现是唱歌的。而且,除了唱歌之外,没别的。这就放心了,非常好。为了把这种自发的、群众性的歌咏活动引向一种健康之路,并推向一个新的高潮,社区准备在十月份,也就是下个月,搞一次群众性的“激情演唱会”,届时,要有一些著名的歌唱家来和群众一起参加活动。此外,还将邀请电视台和一些媒体的记者来采访呢。歌友们一听,都激动了,都振奋了,都瞪着眼睛看着彭梅,说是真的吗?彭梅生气地说,什么叫是真的?办事处就在我们单位旁边儿,没这事儿,您说我还能瞎掰呀?这么一说,大家都兴奋得不行了,像一群孩子似的,噢噢直喊。彭梅却犯愁了。彭梅犯愁有彭梅的道理,她是觉得像现在这么个唱法根本不行。她说,到时候也拿不到台面上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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