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纸 醉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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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又能怎么样?
  
  5 大元所颠倒的,不仅仅是他的冷热,还有他的白天黑夜。
  大元最近总有种错觉:现在的白天,好像不是他的了,走到哪里,都像在黑里头。
  显然,这跟笛子有关系,笛子,跟她有关,而她。又跟小元有关——小元来了,她便满了,小元走了,她便又空了。或空或满,与外面的世界毫不搭界。这可就苦了大元,他总也挑不着合适的时辰给她吹笛子,她呢,竟也似忘了,不追问不渴想。既是这样,大元只得算了,虽然每到清晨与暮里,每到从前给开音吹笛子的时间,腰里的竹笛都像蛇要出洞似的,扭来扭去,滑手得很。
  就算到外面去吹那些婚庆丧事——考虑到价钱之故,有些平常人家,不再请开音剪纸了——他也会同样的孤单,站在贴着别人剪纸的窗下吹笛,喜事他也觉得寒凉了;好似在做一个梦,梦里失去了被子,浑身发冷,没个抓落。然而,这倒治好了他让媳妇婶子们失笑的毛病,现在,他的眼睑终于老熟了,不再会当众淌泪。
  但到了晚上,万生万物都开始在黑里头吐故纳新了,大元倒似迎来了他的白天,炯炯有神了。
  小元的床就在他附近,两张床挨着,像路在拐弯处交会。小元入睡前,会跟大元随便扯两句,当然不是扯开音,是扯他在北京上学时的好玩事情,大元只管讷讷地听,接不上话儿。扯着扯着,小元就没声音了,呼吸里开始有了热乎乎的放松与舒坦:他睡着了。
  小元那里刚一睡着,大元这里倒千言万语地沸腾起来,如滚开的水,他突然想跟小元好好说一说开音了,捅破了纸来说,打开了窗户来说,真的,恨不得把小元给推醒了说才好。可小元在梦里一翻身,大元又吓住了,吓得人都僵在被窝里不敢动,一边骂自己:昏头了,怎么能跟小元说起开音呢!这是不该说的事情,不必说的事情,不好说的事情。真是昏头了。
  骂了自己几句,他终了还是爬起来,猿猴一样轻捷,往漆麻麻的黑里走,准确地一直走到开音的窗下,远远地看,那里同样是黑洞洞模糊一片,但他知道,他眼睛所对着的,就是开音的北窗,他能听得见开音的睡眠呢,那柔和而深沉的呼吸,她没准就是在梦里在听他没有吹出来的笛声吧。
  有了这么一个黑乎乎的片断、黑乎乎的想象,大元感到满意而平静,对人世情缘的热切与期盼,又完全回来了——从前的那个开音,好好的,还在。
  
  八
  
  1 开音的剪纸样儿要价高了,不是一般的高,是别人的三倍呢,这种消息,传播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开音父亲感到十分抬不起头,肯定的,大家一定以为他这个老东西是钻到钱眼里了,是在准备棺材钱了,女儿不过上了一次电视,就不知道太阳从哪边出来了。到外面办事,他走路总勾着头,像在地上找东西,又恨不得头顶里能多出一只眼睛,看看别人到底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大家瞧出开音父亲的不自在了,有事没事倒先找他说话,然后宛转地绕到开音身上,替他打圆场。“我们都是从小看着开音长大的,她现在出息了,我们比你还高兴呢。没什么的,应该。一分价钱一分货。”
  唉哟。唉哟。开音父亲支吾着,差点要哭出来了。这是怎么做人的,一大把年纪了!
  而那些媳妇婶子们的,也慢慢知道,现在到开音那里,不好再跟从前一样地随便讨花样了,就是跟开音说说剪纸、问点什么,也是不应当的。事情有点怪怪的,她们不大能够理解,但她们是自知的,头发长见识短,不懂,就要听着,不能破了规矩。这些规矩,是北京的大学生小元定的,能错得了吗?
  大家都在退让着、听话着,一齐憋住气、一齐在等待。现在的开音,就好比是走到了一条大路上,他们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好在,这背影还是属于他们的,只要她能走得更远,他们会用目光好好护佑着她的。
  到目前看起来,事情都如小元所计划的那样,一步都没出错,不仅没出错,还出彩了。出彩的是开音的剪纸。
  有一天,开音突然拽拽小元的袖子,小时候就这样,当她急着想跟小元说个什么、问个什么,就会忘了羞涩,上去主动扯他的袖子。小元跟着她来到北窗下——
  开音捧出几沓来,那正是小元所讲戏曲故事里的几个小片段。每个故事,开音剪成了三幅连环画,为什么不是常见的四幅一连环?小元先不发问,但看剪纸。
  开音果真用上了功夫了。这几组,阴刻、阳刻互为里表,最起码套了三层:人形与衣衫,是阳刻;手中器具与头面饰物,是阴刻;脸上五官与表情,则是阴阳相间。怒者毛发须张,根根可辨;悲者泪飞如雨,滴滴可数。《三岔口》夜打一幕,团团漆黑中,敌我三方唯见眼白齿白、刀剑寒光;《月下追韩信》,韩信立于寒溪此岸,河水暴涨,如命运之手,欲渡无门;萧何光脚倾身于快马之上,不知靴子已坠入草丛……
  这还不够,却见开音又拿出几张更大的剪纸来,其一,是朵花团锦簇的大梅花,有六个空心的大花瓣;其二,是六面的寿字勾边灯笼纸;其三,是六只首尾相连的大鹏南飞图,空白的翅膀没有饰物。
  开音把三幅一套的剪纸虚实相间地分别贴到花瓣、灯笼、鸟翅上——花朵旋转,灯笼走动,巨鸟展翅,那故事便流水般的,首尾相连、你问我答了。怪不得她要剪成三幅!
  小元真看得要跌坐到地上了,心潮澎湃、情不自禁之下,他一把高高抱起开音,抱到离地了,一直抱到院子里,用着了火般的嗓门高喊正在闲谈的伊老师与开音父亲:“快来,快来看呀!”
  开音的腿慌得在半空中乱踢,巨大的幸福像棉花一样把姑娘托起来。小元怀中所抱的,或许只是那几套精妙的剪纸,但开音感到,他抱的,已是她的整个将来了。
  
  2 只可惜,小元一个月的假期要结束了,他得离开东坝了。
  走的前一个晚上,小元在散步时来跟开音告别。路上,他回想起来,两年前的假期里,同样的散步途中,他曾经多么惆怅多么苦涩,为着东坝的寂寞与荒凉。现在看来,那时是太悲观了。相信吧,一切会更好的,瞧瞧,事情已经进入轨道,唯一的惦念只是:这一步棋,能不能像他所期望的,走得再远一些,让开音的命运、让整个小镇都为之改变……
  正是在这样昂扬的情绪之下,他来到开音面前。可怜的少女,正被不可告人的离情别绪所扰,她小心掩饰,却还是捉襟见肘,破绽百出。给小元倒水,水泼了;给小元搬凳子,绊住脚了。
  小元注意到开音的差错,他能够体谅:他这一走,很多事情,得完全靠她自己了。
  小元拉起开音的手,像兄长那样——这是小元给自己的定位——他真想把他所有的大想法与大计划全部都传递给她,这青梅竹马的好姑娘,他但愿她会迎来更加热闹更加亮晶晶的日子。
  但是,唉,同一只手,就像同一句话、同一个眼神,所传递的哪里就会是同一个意思呢。最起码,开音得了另外的意思,手那么被人家一拉,她不得不抬起眼来,生生地盯着小元了!
  这一盯,开音就散了,再也绷不住了,撑不起了!眼前的这个好人儿,他都这样帮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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