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纸 醉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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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
她剪出幅老人做棺图。这是乡间的生死欢娱了,用了五层的套彩法,除了当中一个宽头窄尾的棺材是油亮可鉴的玄色之外,四周的寿衣寿鞋、金元宝、银锭子、铜钱串、五谷种、小纸人儿,皆是五颜六色,一派喜气洋洋。立在一侧的老人红光满面、视死去如归程,正心满意足地验看他一条五花纹色的宽腰带。
她剪出张男子吹笛图。图中大雾弥漫,若隐若现中,桃花柳叶,万物生长。那吹笛男子只露出半个侧影,一只黑眼,似闭似睁,却挂有清泪一行,滴滴似金。
她剪出嵌有五彩大字的团圆图,那些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大大小小,紧挨着互相取暖,字与词,串连成一个没人能看懂的故事。
她剪出张东坝地理图,沟,田,人家,牛棚,纵横交错,历历可辨,如腾空一跃,飞到半空,深情地俯瞰这片贫瘠的大地。
她剪出陪伴自己多年的北窗户,白雪覆盖窗棂,灯火微弱摇晃。
她剪出姑娘的掌纹,如纤弱的来路,如渺茫的去程。
是啊,开音她从未都没说过只言片语,可但凡看到的人,均似听到了千言万语,莫不如痴如醉,好像在跟着开音,跌跌撞撞地把她从前所有的日子又重新过了一遍,她所喜欢的、她所难过的、她舍弃掉的、她梦想着的。
所有的观者都完全地迷醉倒了,醒不过来了:寂寞缓慢的小镇,低眉垂目的哑女,欲言又止的心事;伤花怒放的剪纸。这都是些什么啊,有这么温柔的坚硬吗?有这么伤心的欢喜吗?每个人都像中了子弹似的,一下子给打中心中最碰不得的那个角落。
“上面”的有关部门看出时势,大喜过望,一时集体兴奋,带着与大都市接轨的气魄,很多时兴的词语被写到计划与报告中: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要注册剪纸商标,要成立剪纸艺术公司,要包装与策划,要搞文化产业,要走向国际舞台……有人给开音建了网站,有人专门给她教正规的手语、到电视台做访谈、与领导合影、上台领奖、举办剪纸展……阔气而俗气的事情一样接着一样。
搞大了,搞得不一般的大了。
更多更加离奇的消息,梦境般的,惊雷般的,纷至沓来。说开音很快就要离开东坝了,要住到“上面”专门替她弄的“工作室”里了;并且,这“工作室”也只是过渡;她最终是要到省城的、到京城的;将来,作为“民间艺术家”,那外国她都是要常去常往的;听说,某个外国有个残障人艺术基金会,已经向她发出访问交流的邀请……
开音的日子,像张白宣纸似的,一下子给挥毫泼墨、给五彩斑斓了,宣纸都给洇得要破了,谁都看得惊心动魄。这运命啊,排山倒海,淹土漫田,谁挡都挡不住了。
东坝人半张着嘴、倒抽着气,结结巴巴着,道听途说着。现在,他们真是连开音的背影也快瞧不见了,他们疼惜开音,可也开通着呢、大方着呢,合着劲儿愿意她往前走,越远越好,总之,只要是有出息了,就是好事情;至于儿女情调、离愁别绪,那算什么,都要狠心地统统抛开……
但说到底,没人知道开音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真愿意像小元或大元似的,离开这热乎乎的东坝,把那跟纸一样单薄的身子行到十万八千里的异地他乡去?有了这剪纸作为倚仗,她是否便已觉得人生圆满富足、不再寒凉?
还真不知道呢。开音从来不算是个热络人儿,现在,又更加地平淡了。一旦闲下来,没人处,手里倒会盘弄着只纸剪的小燕子,在一张旧地图上比划,一会儿南来,一会儿北往,不知要飞得多高多远。那张小小的脸儿,无悲无喜,无怯无惧,好像肚里另有乾坤、气象万千了——看上去,生分了,远了,远得让人想哭。
开音父亲就那样慢吞吞地淌起眼泪了。
他蹲在地上,想着各样纷乱的消息,一条条地咀嚼,可总也消化不了,脸色都蜡黄了。这些个,算好事不算?真要离开东坝,是顺遂了她还是耽搁了她?她真的就此把大元与小元都化繁为简、化简为无了?她的一番大心思,能走到哪一天,又能走到多么远?
太宏大了,开音父亲想不过来。
伊老师就矮矮地坐在大元从前最喜欢坐的一张小板凳上,给他慢慢化解,零零碎碎地,勉强地自圆其说。总之一条,这开音啊,命里注定,她不是大元的,不是小元的,甚或也不是东坝的。她从生下来,就是个没声音的人儿,是个纸人儿,仙人儿,要飘走的人儿。
这天,伊老师还带来了大元一张明信片。大元这孩子,善,他还是做不到彻底的消失,让别人担心。他似乎是在哪里找了份工,留在那里了。邮戳是外省的某个地方,非常模糊,伊老师用放大镜都没能看得清楚。“一切都很好,请放心。”他在明信片上用不漂亮的字体写着。这真像他平常的言谈,能少一句是一句。
开音父亲把薄薄的明信片托在手上,像托着个沉甸甸的大盘子,盘子里空空荡荡——可真想念这个孩子呢。他老泪横流,喉咙里一阵翻滚,偏要追个死理:你倒告诉我,他们这一个个的,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伊老师以手作势,捏笔写字,试图说出句什么深明大义的辽阔预言,却始终,没有想出句合适的来。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