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纸 醉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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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走了,躲不及似的,去赶鸡,去拢柴,去挖田埂,不知怎样忙才好。直到大元的笛声一落,他倒又像听到什么口令似的重新回到家中,又满眼里找那被大元收起来的笛子了。
小元来呢,他是更加心神不宁,特别是小元开始讲故事了,开音听得正入神,他却伸手伸脚地在开音屋子里转来转去,丢三落四了,一会儿拿个杯子,一会儿要个火柴,而且总要碰到凳角、碰到门栓,浑身长刺似的。
小元不是笨人,很快意识到什么,他站起来,转过身,打算专门地跟他讲话,或者,邀请他一起听故事,开音父亲却又红头涨脸地胡乱摆手:你讲你的,你讲你的。连忙走掉,头也不回。
伊老师经常会过来找儿子,找过大元也找过小元。这两个孩子,纵有千般不同,但有一个毛病是一样的,只要进了开音的屋子,对时间就完全没有概念了。家里人等得菜都凉了,肚子都饿了、都要打瞌睡了,没办法,伊老师只得上门来喊了。
每次上门,伊老师都会注意到开音父亲的失措模样。伊老师有些不过意,也有那么点骄傲,又有着同为人父的体恤与怜惜,情绪很微妙了。想想自己的儿子们,又想想开音,事情是很明白的,也是最糊涂的,甚至,根本还不能算是个事情,才十七八岁的孩子嘛,这个开音父亲,怎么一点沉不住气呢。
伊老师满心想拿话出来劝解开音的父亲,但想一想,还是不能说。一说,那开音父亲更要当真了。于是,伊老师就只平平常常的,往院子里一站,高声叫儿子的名字。
开音父亲也站到院子里,拿出主人的样子,语气里很放松似的:“不碍,让他再坐一会儿就是了。开音,能有人陪着,她高兴的。”
“是啊,开音高兴就好。不论什么事,都是为着开音嘛!”伊老师希望开音父亲能听出他用心良苦的弦外之音。将来的事,其实很简单的,还不是看开音的意思。
三
1 小元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他没有再到开音那里去了。
倒不是伊老师的要求,而是小元自己的意志所致。周末从县中回家,不仅不到开音处,镇上的鸡鸣狗盗、家里的五谷收获,他皆充耳不闻,就是对父母起居问好,也一应从简。生活上所有的琐事,全都交由大元代劳。他好像把自己完全地关到一个空中阁楼里去,全家人都在这阁楼下轻手轻脚地走路、低声下气地说话。
大元对小元,外人看来,好似冷淡或疏远,因他很少与小元说话。但伊老师知道,大元对小元,那一片热忱,比天还要大的,还夹着点敬畏——小元考大学,那是顶天立地的大事情,自己能帮上一点忙,那是理所当然。单讲一件小事,他做“人肉蚊香”的事。夏天的晚上,不是蚊子多嘛,多得风油精、清凉油都不管用,大元知道汗身子招蚊子,就特地干了活却不洗澡,坐在小元边上,小元复习到十二点,他就坐到十二点,复习到一点,他就坐到一点,睡着了也坐在那里,反正,只要蚊子叮在自己身上而放过小元就行。
并且,大元表面上是粗,其实粗里还有细。他看出来,小元虽然斩钉截铁地把自己关到书本里了,但并非真的不惦念开音,他有时会从书本里抬起头,往窗外张望,眼睛里突然空了一样。那种感觉,大元是知道的——从前的那些星期天,逢到小元去看开音,他自己也都是那样“空”过来的。而现在,他替小元算算,都快三个月没看到开音了,这不是会出事情嘛!
大元左想右想,悄悄地到开音处,比划了半天,让开音剪出个长条花样,他做成一枚书签,暗中夹到小元的书里。他不愿当面递给小元,不为什么,就是坚决不愿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元小元之间,是不谈论任何有关开音的话题的。
小元一下子认出这书签上的花样,剪的是“夸父逐日”。小元曾在故事里讲过他,“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开音记得很好,她照小元的描述,在夸父的耳朵上挂了两条小蛇,手里亦攥着两条蛇。拿着书签,小元走了几分钟的神,几分钟幸福的神。但很快,神又回来了,他把书签往边上一放,重新埋到书本里。 ——这细节,被伊老师看到了。乍见之下,他是欣慰而安心的,可细想一下,联想起小元各种举止里的那些冷淡与决然,又觉得不妥了,像睡觉时垫了床新棉胎,暖和是暖和,总有什么地方不服帖。
显然,小元是个有野心的孩子,这野心,大到一个地步、高到一个地步,已远离了日常世故与儿女情长了。这当然是件好事,也是伊老师从小跟两个儿子一直灌输的道理之一,那许多古今中外的成功人士,都似是无情无义的,为着事业与趣好,可以完全地撇开私情杂念……但真的看到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伊老师却感到一点秋意似的,他头一次对自己树人之道的正确性若有所惑。
其实说到底,成功人士的故事不会错的,伊老师之所以自责,是有些担心开音。毕竟,她是个姑娘,又不能说话,小元从前那样热络的,现在一下子不理不睬、无音无讯了,就算是功名要紧,也是不近人情的吧。
这么一想,伊老师决定上门去看看开音,想想那姑娘的双眼睛吧,怎么能让那里面蓄满泪水!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来,他站在路当中笑了。 小元不去,大元不是天天儿去的嘛,开音,她就像朵花儿呢,自会有人去替她浇水替她遮阴的。唉呀,大元,那小子,说不定倒是痴人痴福。
2 痴人是否真有痴福不说,有一点是真的:就在小元高考的这半年,大元的笛子,有如神助,突然吹得上了一个大台阶。
开音的父亲,本来,在大元吹笛子时喜欢往外走的,想故意弄出一种满不在乎的姿态。但现在不行了,大元的笛子,那种高远而清亮的法子,那种哀伤而透明的法子,在堂前屋后各个角落里转来转去,转到打瞌睡的黄猫身上,转到发呆的小板凳上,转到灶堂里的小火苗上,最后,转到开音父亲的裤脚上,他就怎么也走不动路了。
是的,开音父亲认为,不是他的耳朵,而是他的裤脚,给大元的笛子扯住了。
但大元不想扯住开音父亲,他不想扯住任何人的心。他跟小元不同,从来就缺乏野心与计划。
从第一天起,从第一天拿起笛子放到唇边,这笛子就好比是他说不出的满腹心里话,这种心里话,是零零碎碎不成文的,从不曾指望有任何人能听懂,但倘若不吹出来,是绝对要憋出人命的。故而,他吹这笛子,旁人都以为是取悦开音,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说来,是为了救自己,为了度过那理屈词穷、心事重重的难关。除此以外,他还能怎样呢?
大元的笛声里,开音现在学会叹气了。
大元的笛声,好的,她喜欢听,也懂得,明白那里面的理屈词穷与心事重重。但到底不一样,跟小元的故事还是不一样——
开音总会在笛声里开小差,想象着穿着白衬衣的小元又施施然地来了,跟从前一样,坐下,两只胳膊把她的小桌子都撑满了,跟她没完没了地说话。说完了,变魔术似的,身边又多出一位女客,女客有着动人的故事,让她听得一阵阵心潮澎湃……可是,不会再来了,从一个星期天到另一个星期天,再也没来过了!小元这可真不大好,用那么多故事,把她吊在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