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纸 醉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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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好事,最起码,开音在白天可以心平气和。
  只是到了晚上,在帐子里、那无人处,她才慢慢地掏出那心底的石头,抚一抚摸一摸。 她总记得拍电视的那一天,从外面来的那些人,他们的作派与气息,说话的声调,那种洋气与大方,这是小镇上从来没有过的。
  是啊,恰恰就是在拍电视的时候,奇怪。开音想到了小元留下的那张地图,毫不相干的嘛,她偏偏就是想到了——如果,她想,如果能够有机会,她也会像小元的手指头一样吧,在地图上走,往外面走,往远处走……但是,到底该怎样抓住机会呢?怎么样才能在小元的地图上越走越远呢?这对开音来说,的确是太宏大了。再说,真要走远了,那多愁善感的大元可怎么办?
  算了,还是先睡吧。姑娘又重新把石头放到心里头去了。
  另一块石头,在大元那里,却是白天黑夜都揣在怀里呢。
  要知道,大元是个话少的人,但话少并不表示想得少,实际上,他想得比一般人还要多,可人们却会忽略掉,认为他是真本讷、真迟钝。大元也假装以为自己是,骗过众人也骗过自己。但没办法,心里那块石头,那是怎么也骗不过去了。
  大元有个想法,非常之不好,非常之顽固:上了电视的开音,就不再是原来的开音了。她成了大家的人,成了公开的人。就好比,原先在胸口贴心贴肺地佩着的一块好玉,捂在衣服里,只有家里几个亲人知道的,但现在不对了,一下子来了许多人,从怀里不由分说地掏出来,你看我瞧,不知疼不知惜……最让大元不痛快的是,这块玉本身,竟似乎也是乐意这样给众人瞧的,它暗藏了多年的光泽,憋足了劲儿般的,那样配合地,一下子跳进了所有目击者的眼里……
  大元无缘无故地就在心里头跟开音生分起来,带着悲哀与憋屈。
  他照旧到仪仗班子做事,为了别人的生死悲欢而热泪盈眶,照旧包下开音家所有的重体力活儿,照旧,在一日之始与一日之尽,掏出笛子来,远远地坐在板凳上吹给开音听。但那笛声,变了,底气不足,气息不匀了,像心事那样摇摇晃晃。
  ——这显然影响到空气,在大元与开音呆着的屋子,空气不再像原先那么浓稠,成了兑过太多水的蜂蜜了。
  
  七
  
  1 伊老师在给小元的编号为113的信中,提到了开音的剪纸以及剪纸的大名:民间手工艺术、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来没有这么快的,这一次,小元及时回应了,不是回了一封信,而是把整个人都寄了回来。也算是碰巧,小元落实下工作单位了,到新单位报到之前,有一个月左右的空当。正好接到信,便星夜兼程地回来了。
  因为事关开音吗?倒不见得。
  “开音这事情,绝对是个好的机遇。真要办得好了,小可独善其身,大可惠及全镇,我得尽点力。”一进门,小元就下了断语,也解释了他匆匆赶来的重要原因。“我们东坝,就差这么一种东西,我每次回来,都想找,但一直没找到。现在好了,有了这个,用时髦的话说,我们小镇就等于是有了一张名片,就可以冲出去了。”
  冲出去?冲出去做什么?伊老师没能一下子弄得清楚,但他看看小元的神情,那是有高度有深度的神情,不会错的,于是他提起肩膀来用劲点头。
  大元正在里屋忙着替小元收拾多日未睡的床铺,听到这里,也竖起耳朵来。冲出去?让开音冲出去吗?她现在这样难道不已经是最好的吗?大元坐下来,小元的床边,放着他风尘仆仆的行李包,大元左瞅右瞅,不知为什么,这行李包让他很不自在,像晕车似的,虽然他从未坐过车,但真的,就是晕车,头昏昏的,胃里一阵阵抓挠与灼痛。
  小元急急忙忙先往开音家冲了。
  得到消息的开音,真给吓得不轻:怎么的,小元在北京那么多年,寒暑假都难得回来的,现在竟然因为自己的事,专门回东坝了?!这是多大的面子!这是多重的情谊!
  这可把开音给打击到了,巨大而甜蜜的打击,让人想入非非。姑娘又悄悄地打开地图了,她的指头在上面移来移去,重复着当初小元的路线——现在,这地图,突然之间变得很亲近呢。
  小元见了开音,顾不上体味后者眼里的复杂神色——那是放大过的平静与压缩过的热情。他只用一种紧迫而严肃的神情,让开音把她这些年来所有剪纸的底样儿都拿出来。又让开音父亲收拾出一张长条桌,他把带来的大黑夹子贴上标签一溜排开,标签上已事先用粗黑的字体标上:开音作品(一)、开音作品(二)……
  那种科班出身的正规架势,那种大干一场的热切劲儿,让所有的人都瞪圆了眼睛、深刻地意识到:开音的剪纸,现在,是件天大的事情了。
  说实在的,小元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开音的剪纸了,从高考那年起,之后又是四年大学。可这几日,他是完全一个猛子扎下去了,连气都不换一口,对身边的一切皆是无知无觉,包括寡言少语的大元,包括藏有心事的开音。也或许,是他的注意力,早已经超越过那些青涩与软弱的东西了吧。
  来来回回地梳理了几遍开音的剪纸,小元发现了一些问题。这是好事,用他在管理学上的知识来说,弱点就是增长点,这等于说,他发现了带领开音更上层楼的入口处。
  开音的剪纸,的确好,那是众所周知的好,但这种好,又有单调与肤浅的嫌疑,像一根头发在手指上绕似的,就算绕出一百种花样,不过还是一根头发!不行,他得递给她一根长而结实的粗绳子,把她从一口深井里给拉出来,一直拉到更加广阔的天地里去……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别的人,比如,开音父亲、大元、父亲伊老师、那些乡邻们,他们就算再爱护开音,但没有用,因为他们跟开音一样,都是坐在井底下看天,怎么看,天都还是那个天。
  这个事,还真得自己来做。小元高兴了,两天没有笑的脸上终于柔和了下来。
  
  2 小元给开音准备的长绳子,像麻花辫一样,分成了好几股。
  第一股,关于接人待物,特别是与“上面”的人、与拿家伙拍电视拍照片的人。总的一条,不卑不亢,再大的官儿,再小的人物,都一样,不要太巴结,也不要太夹生。 这道理,讲得容易,听得也顺耳,起码的么。旁听的两位:伊老师和开音父亲,也跟着连连点头。大元不在,他到地里去了。
  “地里,总得弄的。”他扣了顶旧帽子在头上,那帽檐子耷下来,眼睛都看不到了。这几天,所有的人都围着小元与开音转,好像在齐心协力拉一条大船。反是大元,仍是按部就班,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该洒扫洒扫,忙得格格正正。大家一想,也是,对开音的事,大元可能还真帮不上忙,就让他还是弄些家常的事情好了。
  第二股,关于剪纸的报酬与版权。价格一定要高高地往上提,不能够再半卖半送,不要怕得罪乡里乡亲,就是人人都嫌贵,价格也一定要挺住。这不是挣钱不挣钱的事,而是一种定位。要想做成大事,记住,每一个细节都得与众不同。再者,版权,其实就是底样儿啦,要保密,将来,若发现有人偷剪了你的样子,你就可以跟他打官司叫他赔大价钱。这条现在不多说,以后自会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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