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纸 醉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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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抱过自己了,现在又拉着自己的手了,而他明天都要走了,还在等什么?一等可能就没了!开音勇敢起来,膨胀起来,她决定全都撂下了!
  开音突然踮起脚,贴近小元,把她花瓣一样的唇送上去了。
  北窗的纸棂,也像被开音的剪刀吻过似的,有了一个最动人的阳刻双人侧影。
  而大元的笛子,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吹得慢慢的,凉凉的,在夜色里一层层漫开,像有人用手在一把把地揉五脏六腑,说不出的紧。
  小元与开音,听见没有?不知道。但地里的花生听见了,伤心起来,路边的槐树也听见了,伤心起来,水井边的石碾听了,也伤心起来。它们的泪,成了露珠,小而弱,一颗颗挂着。
  本来,这个晚上,大元是出来找小元说话的。大元想了好多天,直到最后一天,没有退路了,他逼着自己拿一下主意:一定要跟小元好好说说。这颗心,都快没指望了,都快干渴死了,掏给开音不合适,掏给小元、让亲兄弟给看看还不行吗?小元那次喝酒时不也说过——他们兄弟两个人的将来,都会过得很好!大元就是想问问,到底,会怎么个好法子呢?
  大元一路上闷头闷脑地想,一直走到开音的窗下,倒恰好找到小元了,他在北窗棂上的剪影里呢。
  这下罢了,倒也不要问了。大元看了看那窗户,跟小时候一样,他把这枚独一无二的剪纸小心地收起来了,像收起他被一刀剪碎的心。
  
  3 人们到伊老师家给小元送行,才发现,大元走了。
  他甚至走在小元之前,床上整整齐齐,一样没少。他平常做活的农具,全都擦得亮亮的,士兵似的,沿墙根排成送行的队伍。那些箩筐们,空的就相互叠了,满的,就盖上了。临走前的长夜里,大元好像把每个角落都仔细地抚摸了一遍,最后,才提起他的笛子,走了。
  唉哟,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开始心疼起来,像心疼自己家的儿子,那么个大元,那样憨那样老实的,真要出去了,他准会吃大亏的。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情过不去呢?
  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扭了头看小元,这一看,又注意到小元的脸色也很糟糕,明显的睡眠差了,有很重的心事似的,脚底下全是踌躇。
  但能怎么样呢,车票早打好了,大城市里的工作在等着,要走就是要走的。小元看看自己的父亲,又看看开音的父亲,后两者显然不清楚事情的细微纠缠,他们只在努力地笑,希望小元可以轻松地离开,留下来的事情,慢慢再说。
  是啊,慢慢再说。
  小元最后往开音家的方向看了看,父亲叫他去跟开音打个招呼,他摇头,只用眼睛一遍两遍三遍地回看。
  那里,是发生过一个亲吻的地方,是他仓促逃离的地方,是他没有留下明确答案的地方。
  小元是个好学生,他一向相信:人这一辈子,总会碰到各种问题,但只要是问题,必定会有答案,有个最佳答案。可昨晚,他的哲学瘫痪了,他的智性失灵了。面对开音,小元恍然大悟:他此次返乡的一切作为,完全地误导她了。她对他,虽然一直那样的齐心协力、努力配合,但根本就是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目的地。
  怎么办呢?自己必定是要空负的,他跟开音,不可能是一条路上走到黑的亲人。小元轻轻推开软绵绵的开音,唇上一片酥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第一次,他向自己认输,向生命中的难题投降。漫长的一秒钟之后,小元转个身,落荒而逃。
  黑夜的疾走之中,想到开音,想到她一个人被他丢在屋里,小元忽然感到满腹委屈.,感到大事不好,感到提前到来的绝望。管不了新换的衬衣,他突然扑倒在地上,把四肢紧紧贴到冰冷的泥土上,听任热乎乎的泪水像孩子那样滚落。对小镇故土与人物的热爱,像一团微暗的火,如此灼人,又如此脆弱,他真的难以承受了。
  小元想:以后,会很少回来了。
  
  九
  
  1 现在的镇子,是没有大元也没有小元的镇子了。从前,那样的满,两个人来来往往,分别的晃来晃去,而今呢,完全就是杳无人烟、寸草不生了。这叫开音怎么办呢?
  没有人敢问她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跟她谈这个事情。唉,反正说到底,她是个不会说话的。
  但谁说她真的不会说话?开音现在倒会说话了,说得可多可好了。
  白天,她跟剪刀说,跟纸说,跟北窗户说。晚上,跟灯说,跟帐子说,跟漆麻麻的夜说。
  下雨天,她跟屋檐说,跟小水坑说。黄昏时,她坐到大元堆的柴垛下,跟麦秆说,跟小虫子说。
  唉呀,那个话呀,是炽热的喷泉吧,是冰凉的火山吧,说得精卫填海,杜鹃啼血,全世界没有谁能听得懂,也没有谁能拦得住……倒全都变成她手里的纸花儿了!常常地,跟剪刀与纸一整夜说下来,大概是太过忘情,竞把剪刀给粘到她右手上了,要取下剪刀,得用左手去抠了,一抠,拇指与食指上的皮都被带下来了,血丝像眼泪那样慢慢渗出,滴到听了一夜话的红纸上,滴到那些刚刚剪出来的花样儿上,如盐入水,竟看不出了。
  这么的,她的那些剪纸呀,如百草发芽,如寒雪普降,处处铺天盖地。桌上椅上,甚或床上与地上,散漫在那里,等着落灰,等着掉色,等着被人瞧或是没人看。旧的还在,新的再来,总之开音总一直在剪的,好像那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出路,有了那个出路,便可忘忧忘情,便可飞离尘世,直抵天堂。
  开音父亲吓得人都缩了一圈,不敢跟外人说,只悄悄拉了伊老师来。
  漫漫长夜,两个父亲就坐在灯下,分析目前的情况。唉,这算是哪一出呢!这回,他们不打太极,是完全地坦诚相见了。把形势来来回回地分析,可再怎么开膛破肚、赤胆红心,也是没用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绝望,谁都明白,可谁都解决不了。
  开音这算是什么?可怎么弄呢?
  
  2 可这个世界呀,是给人们过日子、往前走的,绝不能把谁给搁下了、给堵住了、过不去的。从生下来起,你所走的每一步,都是铺垫、是伏笔,都是气数。开音的出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顺着拐弯,说来也就来了。
  开音上电视后的效应,半个月之后,像水波一样,在外面被一圈圈放大了。更多更大的媒体开始注意到她,甚至还有外国人,凹眼凸鼻的都来了——这些人,更稀奇呢,看到手工的东西就完全痴住了、掉进去了。东坝仅有的几条街道、开音家的三间屋子,屋子里的那扇北窗,北窗下的小桌子,桌子上的剪刀与蜡盘,被无数个镜头推拉摇移地反复拍摄,都开始麻木和迟钝了。
  更何况,瞧瞧开音的剪纸!比之从前,如凤凰浴火,又有了大不同——这般凄切而繁华,这般悲极反喜——真不知,似乎仅仅是一夜之隔,她何以竟会体恤至此、哀悯至此!
  她剪出幅大慈大悲图,宛若她的生世,用了从未有过的黑红配:红的这一半,一个矮小的产婆正捧出个肥胖的婴儿,四周凤蝶翻飞、石榴吐籽,皆在欢庆新生的降临,唯有婴儿肚脐上一根长长的带子连到黑的那一半,一直连到产妇的胯下,变成了不祥的黑色,黑色血泊之中的女人,宛若身陷乌云,她两手前伸、双腿弯曲,像病鸟那样挣扎着尝试人间的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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