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浅生活
作者:吕 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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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镇上正规医院。小滕连忙解释,说他只是叫顺口了而已。其实村里的赤脚医生是正经医生,八十年代大学毕业,从县里正规医院学回来,甚至还在省城医院进修过。我半信半疑跟着他走。七拐八拐,我们走到人群背后。小滕挤了进去,不一会儿又挤了回来,有些尴尬地说:小吕,能忍吗?得稍等一会儿。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村里要安路灯,两家人谁都不愿意把电线杆竖在自家门口,怕破坏风水。我说那我们为什么要等?小滕手指圈中央唯一的男性说:看到劝架的那个人没有?就是戴眼镜的那个,他就是医生。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手指一个村妇,肢体夸张比划着动作,激动地讲着。他每说完一段话,周围就爆发一阵哄笑声,那笑声像是对他的奖励,等笑声一落,他又慷慨激昂起来,不像是劝架,更像在演讲。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他说得肯定有趣,否则村民们不会面带笑容争先恐后挤着向前。就连小滕也站到石阶上,仰着脖子使劲往里看,偶尔还笑骂几句,那神情和在剧院里看相声的观众毫无二样。方言不通的我索然无味地东张西望,曾试图努力去听,无奈我国方言过于博大精深,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懂,只好放弃。最后倒是被吵架双方各带的狗逗乐了。它们精通人性,向着各自的主人,奋力冲对方嚎叫,不甘示弱的样子赢得调皮小孩的叫好声。
随着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到来,人群渐渐散开,村民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并不情愿地朝田地走去。被村干部劝走的一方仍不服气,嘴里骂个不停,顺手又捡起石头朝对方家的狗砸去。小滕和我快步迎向正在被人敬烟的医生,在临近他时,我低声对小滕说:他不还是大学生吗,怎么还和村妇吵架?小滕不屑地说:大学生怎么了?和他吵的那个女人孩子都在国外读博士呢,该吵照样吵。
赤脚医生还在和别人讲着道理,听众们纷纷点头。小滕凑过去和他耳语了几句后,他转身打量我,笑着问我哪里不舒服,转眼间像换了一个人。我惊讶他变脸的速度,随即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他点着头,细致问着我是肚子哪个部位疼,还让我详细说说两天之内都吃了些什么。小滕都听得好笑,揶揄他:你是医生还是算卦的?他一脸严肃说:你不懂,我这是对病人负责。说着便要按我的肚子。
被他折腾了一阵后,我不疼的地方都疼了起来。他总算得出结论,那就是我确实是拉肚子。小滕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催他赶紧给我开药。他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在前面走。小滕压低声音给我说:小吕别介意,他这人比较幽默,都是读书人嘛,可以理解的,是不是?赤脚医生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回过头满脸通红地问小滕刚才他说得精不精彩?小滕嬉皮笑脸地拍着马屁,还认真地和他探讨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是不是孔子说的。
赤脚医生在他家偏房的一个老式柜子中取出一个大铁盒,打开后,在药店能见到的常见药盒子里都有。他拿出一盒治拉肚子的药,并没直接给我,而是从中取出六片,数好后装进一个小塑料药瓶中,告诉我一次两片,一天三次,收了我四块钱。他的举动引起我的好奇,但没好意思直接问。出了门我才问小滕,药怎么还能散着卖。小滕面无表情说在这里很多东西,比如烟、酒、女人的卫生巾、男人的避孕套,都是散着卖的。
回到小院,吃完早饭,在房间收拾行李,老郑略带兴奋地说,刚才在我买药时,隔壁客房确实出来一女的,相当美丽。美丽得让老郑都忘记刷牙,两眼随着女孩的移动而移动。扫兴的是,紧接着一个男人跟着就下了楼,俩人又搂又抱,几乎是贴在一起出的小院。讲到这里,老郑以为我会追问那女孩到底有多美,我却偏偏不问,故作深沉坐到床沿,重重叹了口气。老郑糊涂了,问我好好叹什么气?我伤感地说:这一连串精神肉体的双重打击,估计一时半会儿我是缓不过来了。
在里坑行走时间是静止的。同样是早晨八点,但这里没有北京拥挤的早班车,没有武汉沿江叫卖热干面的小贩,更没有景德镇那些创意十足的早餐店,有的只是美得一塌糊涂的风景以及点缀风景的女孩们。如小滕前一晚所说,无论在村里的哪个角落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美术院校写生的女生,捧着画板,或坐或站,画着铺满青石板的小巷,和巷子尽头那历经百年沧桑的尚书府。当然,面容姣好、气质脱俗的南方女孩也是有的,但远没小滕说的那么诱人。而我们的小滕为了证明自己的宣传并未夸张,不服气地连着指了几个他眼中的美女给我和老郑看,都被我和老郑一一否决。老滕起初未参与进来,但随着小滕的信心逐渐丧失,他也来了兴趣,挑出几个符合他审美观念的女孩。不过老滕的审美观实在不敢恭维,一圈看完,老郑私下给我说,老滕说的美女,充其量也就是县级水平。
里坑的景点和前一天所看到的徽派建筑差不多,我和老郑也没了最初的新鲜感,晃晃悠悠,可看可不看地转着。老滕看出来我们兴致不大。于是提议去村外的山坡上照几张全景,然后就出发前往大障山探险。这方案立刻得到我和老郑的同意,加快速度出了村。
出村过河时,一只纯黑色的狗跟在我们队伍后。老滕说,黄山有迎客松,里坑村有送客狗。他进一步解释说:每次他带客人离开理坑去山坡照相时,这只叫小黑的野狗只要喊一声,不需要骨头,它就会跟在你身后,陪着人们一起去山坡拍照,直到客人离开,它才回村,等着下一批游客到来。老郑听后觉得很神奇,他和老滕走在最前面,追着狗闹。小滕给我讲着他们村里狗通人性的种种故事,听得我入神,直夸每个故事精彩得不次于名家写的小说。小滕听我这么一说更加来劲,说才给我讲了他所知的十分之一,还有一肚子的好故事没有讲。末了还补充着说,除了动物故事外,侦探的、神鬼的、爱情的、科幻的,当然还有情色的故事他都会讲。我从小学五年级订《故事会》至今,期期不落。小滕自信满满。
因为夜里下了些小雨,并不高的小山坡泥泞难走。只有送客狗小黑早早爬到半山腰的空地上,像雕塑般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绕开山路中写生的女孩,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水中缓慢移动,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小黑身边。老郑找出包里最后一根香肠,蹲下身,剥开后喂小黑吃。小黑两只爪子搭在老郑的腿上,舔着老郑的手,等着老郑喂食。老郑给它多少它吃多少,老郑不给时,它静静地趴在老郑脚边,两眼平视前方,不喊也不叫,不亢也不卑。
我随小黑一同沉浸在里坑的美景中:那被薄雾笼罩的神秘山林,那开满荷花的村边池塘,以及那别致的徽派建筑,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如其分。在我和老郑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小滕适时地吟诵诗句:此景本是天上有,人间能够见几回。
下山前老郑要我给它和小黑合影留念。我换着角度拍了一组照片。老郑看后很满意,说回去后把这组照片传到他博客里做官方指定宣传照,以供女粉丝们崇拜暗恋用。照片的名字他都取好了:那山,那狗,那人。
车出里坑,像昨晚来时一样盘山。我对小滕说,我来这之前走过的所有山路加起来乘以二都没有这两天走的一半多。小滕说,这条线路他平均每三天来一次,已经熟悉到即使闭着眼睛也能顺利走完。不过沿途景色优美,再加上每次带的客人不同,更重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