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4期
你听我说
作者:陈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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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说,我就告诉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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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生日,总要听到奶奶的磨刀霍霍声。每一个生日,从无例外。我说:"这个日子,干吗动刀?"她笑了起来,说我才多大年纪,倒会说"这个日子"。她反问说:"你说说,人在哪个日子不动刀?"
奶奶是个一定要按照自己方式行事的人,她就按照她那种方式,为我过生日。每到这天,她会亲自去挑选一只仔公鸡。这种鸡照例才长出半截鲜红顶冠,刚想打鸣,但是憋在嗓眼里还没打出来,它必须绝对没来得及跟母鸡真正做过什么事儿。奶奶付完钱,拿绳子绑紧它的两只脚,进门撂在厨房地上,然后就专心致志地磨她的刀。一下,两下,无数下,磨得锋利无比,她用拇指试试锋芒晃眼的刀刃,接着,瞄了瞄在地下挣扎个不停的仔公鸡,大声喊着爷爷。
她的意思,是让爷爷帮着抓住公鸡的双脚,以方便她下手。可是任凭叫破了喉咙,爷爷躺在廊道下的睡椅里,睁着两眼,一声不吭,动也不动。我问奶奶,爷爷是不是个胆小鬼?奶奶听了,用鼻子"哼"一声。我说:"他从来不帮您,他从来不敢杀一只鸡。"奶奶用鼻子又"哼"了一声。我改口问:"要不然,他是怕血沾到身上?"这次,奶奶看看我,摆出一副自己动手的架势。
她踩住仔公鸡的两脚,用一只手抓住鸡头,扯直脖子,用另一只手扯去脖子上的鸡毛。还是这只手,提起了那把刚磨过的刀。利刀从空中划过,直奔仔公鸡裸露着的脖子。奶奶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像往常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
我问奶奶说的是什么,她说:"嘿,与你不相干,告诉你,你也不懂。"奶奶摸摸我的头,叮嘱我等一会儿要一个人吃这只仔公鸡,不要分给别人吃,好快点成长。后来,我很快弄明白,奶奶杀鸡前叽里咕噜念叨不停的,其实就是两句话,这两句被她那么颠三倒四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结果就变成了一长串的话。
奶奶总要念的两句话,是说给抓在手里的仔公鸡听的,她说:"公鸡公鸡你莫怪,只因你是人的菜。"
接着,她手起刀落,鲜血喷涌,仔公鸡一阵抽搐,倒在地上断了气。
我当上警察的第二年,过生日这天,奶奶踩住仔公鸡双脚的那只脚,没能稳住,就在她举刀斩杀的瞬间,公鸡拼命挣扎一下,脱逃而去。它脖子仍然吃了一刀,不过,偏离了要害部位。于是,这只挨了刀的畜牲,在屋里疯狂地跳窜起来。它汩汩冒着气泡,从厨房窜到客厅,从客厅窜到廊道,弄得沿途斑斑点点,血迹淋漓。它有点支撑不住,停在廊道那里,围着睡椅里的爷爷转来转去,上蹦下跳。爷爷不得不开始挪动他平时总是窝在睡椅里一动不动的身子,东躲一下,西避一下。
我站在旁边,觉得机会真是难得。有好几次,这只苟延残喘的鸡跌倒在眼前,我就是不肯伸一伸手,把它抓住。我甚至伸出一只脚,把它重新踢回睡椅那边。我拿眼看着它在老地方折腾,直到我爷爷在睡椅里坐直了身子,开始四处张望。
3
我把公鸡送进厨房,回到廊道,准备帮爷爷换下那件沾了血的睡衣。爷爷推开我的手,说:"好啦,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爷爷,我遇到点麻烦,不过是小麻烦,很小很小的麻烦。我告诉爷爷说,因此,我恐怕不能再干刑警,得改干治安警了。我解释说,刑警就是刑事警察,专门负责侦破大案要案,譬如杀人、放火、抢劫等等;治安警就是治安警察,专门负责维护社会秩序,譬如平息打架斗殴、捉拿小偷小摸,而且,还免不了要频繁进出一些场合,好制止那些鸡,等等。下面我解释"鸡"这个字,我告诉爷爷,现在人们已经习惯用这个字来称呼那些不学好的年轻女人,就是用自己不干净的身体来换取大把大把不干净钞票的女人,就是卖淫女,就是妓女。我告诉爷爷,我还是想当刑警,不想当治安警。
爷爷说:"那你就干刑警,不要干治安警。"
我说:"爷爷,这不是由我自己说了算的,得由上面决定。"
爷爷说他老早听到过这句话,他对它很耳熟。他竟然一口咬定,我所供职的部门上层,有人故意跟我过不去,在找我的碴儿。他说:"好啦,说吧,这个人是谁?"
我赶紧请爷爷不要误会。我声明,作为一名警察,我绝不可能把毫无根据的话,硬加给顶头上司。可是,爷爷不听我的解释。他说,如果人们认为他已经糊涂到大家想象中的那种程度,那就大错特错了。爷爷承认他经常糊涂,但并不是一天到晚总是糊涂。有时候他也会清醒,而且特别特别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爷爷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爷爷认定,我脑子里想的是,如果说某个警察不好,哪怕是不怎么太好,甚至离十全十美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就是把矛头指向整个警察队伍。他说:"好啦,你别想跟我再耍你的那一套啦!"
我说,是我们刑警队李队长,说我恐怕不能再干刑警,得改干治安警的。不过,这事跟李队长没关系,全怪我自己。我说了李队长的名字,爷爷目光茫然。我说,就是跟我爸有过生死之交的那个人。爷爷目光依旧茫然。看来,他并不像他自己所描绘的那般清醒。于是,我就改口,说为什么全怪我自己。我告诉爷爷,我训练打靶时,枪法太臭,拖了整个刑警队的后腿。
我还承认,我读警校时,成绩单射击一栏里,勉勉强强及格的分数,都不是真的,都是我死乞白赖的结果。在所有的实弹射击中,我打得最高的是五环,打得最多的,要么是一环,要么是零环。当刑警以后,我射击成绩糟糕得别人难以容忍。最近的一次实弹射击,我第一次打了五环,第二次三环,后面是两环。再往下,从靶子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弹孔了。我告诉爷爷,枪法这么臭的人,是没有资格当动真刀真枪的刑警的。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所遇到的,那点很小很小的,麻烦。
我说,爷爷,李队长认为我丢尽了您的脸。李队长说,有我这个枪法这么臭的孙子,真是丢尽了您的脸。爷爷问,谁?谁这么说?我说了李队长的名字,说就是跟我爸有交情的那个人。爷爷张大嘴巴,呆望着我。我接着说,不但李队长,在我很小的时候,除了我奶奶之外,我爸,我妈,还有其他人,都说过爷爷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而且,从我姑姑的话里,也能听出这种意思。
爷爷问:"你姑姑?她是怎么说我的?"
我说,姑姑的原话从字面意义上讲,不是好词,因为姑姑她脑子坏了,整天颠颠倒倒,跟别人不同,跟任何人都不同。她总是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爷爷点头说,她就是这方面有点儿像他。然后,他又追问她怎么说。我告诉他,姑姑的原话确实不是好词,说他,比说奶奶还难听。我说,爷爷,姑姑的话倒从反面证明,您是大家说的了不起的英雄。
爷爷说:"好啦,说吧,干吗告诉我这些?"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请教,他当年枪法百发百中的秘诀。我问爷爷,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朝那帮人开火的?就是,最初的日本兵,被称作"鬼子"的;还有变节投降过去,被称作"伪军"的;还有赶走前边两拨之后,被称作"顽军"的,那么一大帮人。
我说:"爷爷,当年,您是怎样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地,撂倒这些家伙,要了他们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