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本能
作者:罗望子
字体: 【大 中 小】
睛。擦的次数多了,已经没有水分,像一孔废弃的井。他耐着性子和母亲说话,又怕和她说话。母亲总是能够扯得很远很远,而且随时可能痛哭失声。母亲的谈话有着一个优秀的长篇小说家的风度,可他不喜欢,思绪又常常给她牵着走。儿子在想,要是那对双胞胎活着,将没有他在生活中的位置,肯定没有。
事实上,母亲和父亲商议,她早就不想再生了。生了一长串的孩子,母亲怕再生吃不消,也怕没有奶水。父亲竟然同意了母亲的建议。父亲决定和母亲一起杀死冯兰唐。父亲借来一架板车,打算把母亲拉到县城。有一半的时间,母亲是在路上走的。到县城引产,要走很远的一段路。大肚皮的母亲坐在板车上,把父亲累得那个够呛。父亲又几曾干过这样的活儿呀。母亲劳动了一辈子,很少有这样的待遇,也很不习惯。父亲拉车的熊样,更是让她难受,母亲看不下去,便下了车。母亲塞给父亲一块崭新的毛巾,让他擦汗,让他吸口烟,缓口气。母亲换着父亲拉空车,拉了一段路,很长的一段路。母亲让父亲上车,坐在上面吸袋烟。父亲说什么也不上。没人能够想到,冯兰唐的父亲母亲在处理他的问题上,竟然惊人的统一。一路上两口子情意绵绵,仿佛不是去杀人,而是赶庙会。一路上,春风拂面,鸟语花香,也的确像是赶庙会。冯兰唐完全不知道将被处决的命运,就是进了医院,他仍然忘情地在母亲肚子里空翻筋斗。
怎么会想起这件事!它们招呼也不打,就爆发出来,细小的碎片四处飞溅,就像一些乱窜的猫呼呼穿越冯兰唐成长的年代。冯兰唐缺少足够遗忘的沙子,把应该掩埋的东西掩埋下去。
围着母亲的那些白衣人说,晚了,晚了,不能动了。
那些白衣人的声音非常怕人。他们摸摸母亲的肚皮。还贴上去听听,又用手指弹一弹。母亲的肚皮发出铮铮铮的声音,似将熟未熟的瓜。母亲和白衣人都不知道,他们敲打的是冯兰唐的脑袋,损害的却是冯兰唐的耳鼓。
可是母亲仍在坚持。母亲躺在白色的小床上,不想下来。
倒是父亲退却了。父亲有些怕。父亲说,听医生的,医生的话总没错的。
母亲哭了,还是不想下床。仿佛生下冯兰唐,将是她的又一重罪。
白衣人继续说,真要是动的话,恐怕大人也——你走了不要紧,父亲接着说,一家老小咋整?
母亲似乎突然明白她的重要,从床上翻滚下来,一点也不顾及他。母亲也怕了。母亲怕因为处决他,也处决了她自己。用母亲后来的话说,当时儿子在她肚子里蹬了一蹬,踢了一踢,她才觉得应该留下他。
回家的路上,母亲没有再要父亲拉。她自己拉着板车,一架空板车,不顾父亲的追赶,不顾路上行人怪异的目光。母亲几乎把那架板车拉得离了地,滑稽,怪异,就像卡通片里的母兽。母亲说,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忍受着儿子的蹬踏。她根本坐不了板车,根本不能坐车。她只有不停地跑,飞快地跑,才能减轻一点点的痛。她哪里知道,那是儿子的愤怒、反抗和不满啊。她不知道,是儿子在踢打她,驱赶她。她只知道。不能丢下他,也不可能处决他。
冯兰唐住城南,大姐住城两,二姐住城北郊区,大哥和母亲,住在乡下老家。大学毕业后。他分在城南一所学校任教,熬了几年,终于买了一套顶层房子。接母亲过来前,他分别给哥哥姐姐通了电话。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他安排了母亲的行程表。第一站当然是他这里。他们约定,母亲来的那个晚上,大家也到冯兰唐这里会会齐,算是给母亲接风洗尘。
本想打辆车接母亲的,母亲晕车,那天冯兰唐正好有课,便请大姐的女婿开摩托去接。其实大姐家在城北乡下,她给女儿,也就是冯兰唐的外甥女在城西买了房。每天,大姐晚出早归,晚上进城是接孩子,早上把孩子送进幼儿园,再回乡下,养她的六百只鸡。
偏巧那天,这个外甥女婿中午要政治学习。说定了他午后去带母亲的。外甥女婿也是教师,他们那所学校的学习特别多。是呀,人不学,不知道。外甥女婿一学习就忘了去带母亲,也没有及时通知其他人。
冯兰唐下午三节课。课间,顾不得喝水上厕所,和两个体育教师玩了几把“扎金花”。他的手气特好,输了钱的体育教师哪肯放他走!冯兰唐是突出重围,逃往教室的。上课时。冯兰唐很慌乱,一不小心,裤袋里的扑克牌也掉了出来,引起一阵哄笑。他也跟着笑。
他知道此时不能翻脸,不能“恼羞成怒”。前排的一个学生下了座位,拾起牌,交给台上的冯老师。冯老师飞快地把牌捻来捻去,啪啪啪的,像在折腾一只鸽子。冯老师从中抽出四张,举在手上,说,同学们,谁以最快的速度算出二十四,我有奖励。萎靡不振的学生们一下子坐直身体,闪亮眼睛。
那时候,母亲正在等待车子。母亲收抬了包裹,扎好头巾。左等右等,车子就是不来。母亲说,算了,不去了。
母亲本来就不想进城。母亲说她有一大堆的活儿。为了母亲过来,冯兰唐做了多少工作啊。父亲去世后。母亲仍然一个人单过。母亲不想住到大哥家。母亲说,她还有地,她要种地。
大哥说,地,我们给你种,饭,我们给你做。
母亲说,我有手有脚的,我要你们做什么。
大哥说,你都七老八十的了,我们不做谁做。
母亲说,啊,你们什么都不让我做,你们要我等死啊。
为了表示诚意,冯兰唐特地请了假,回家帮母亲收割麦子。母亲说,这么忙的天,你还不让我做点事。
冯兰唐说,妈呀,你眼不见,心不烦,你就到城里住几天吧。
母亲是大哥骑自行车送来的。大哥在乡建筑站工作,常年在外。大哥说,反正我今年不出去了,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吧。
我还有两只羊呢,母亲说,我走了,羊咋办?
大哥说,饿不死的,有我呢。
你喂,还不知道它们肯不肯吃呢。母亲得意地说着,又气呼呼地坐上车子,气呼呼地说,那边要我去,这边赶我走,钱也不赚了,你是巴望我早点死了早收尸再出去吧?
大哥说,哪儿呀,我不是怕兰唐急嘛。
母亲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好不容易爬上楼,没人,儿子家里没人。李芳没有下班,他也没有回来。大哥又把母亲带到大姐家。母亲来了,大姐赶紧忙活,女婿又是打电话,又是赔不是。母亲说,这关你们啥事体,要怪也怪那个没良心的,天杀的,他一定要我来,来了倒不见他的影子了。我也不想呆下去了,我喝口水就走。于是众人就陪着母亲骂冯兰唐。母亲的气稍稍顺了点,又脸色一变,你们还愣着做啥,那个臭小子,到现在还不现身,别是惹事了吧,还不赶紧打听打听去。
冯兰唐所在的班级是个差班。冯兰唐所在的学校收的都是差生。冯兰唐的学校原是一所师范,师范停招,就搞教师函授。后来教师学历达标了,上面就开口子,让他们适当办点职高班养家糊口。这些学生都是其他中学挑剩下来的,有的初中都没毕业,就花钱过来了。学校当然希望有好学生进来,但是差的也不拒绝,再差也要收,为社会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