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本能
作者:罗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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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兰唐在楼梯口蹲下身子,母亲乖乖地俯伏过去。“起!”冯兰唐憋着一股劲,反手抄住母亲的双腿,直起身。母亲的身子很轻,比他想象的还要轻。驮着母亲,冯兰唐爬楼更快了。李芳在后面叫着慢点慢点,母亲在背上一个劲地捶,冯兰唐就是慢不下来。冯兰唐健步如飞。冯兰府想,如果这是一架通天的云梯,他肯定能一口气把母亲背上云外九霄。
我重吗?母亲问。妈呀,我有的是劲。“你不知道呀,妈,你有多轻!”冯兰唐在心里念叨着,却不敢说出口。小时候,母亲就常常说,一个人身子变轻了,在世的口子就不多了。一个人死了之后呢,身子又出奇的重,死沉死沉的,像浸过水的木椽。现在,冯兰唐知道,身子发轻,是因为灵魂出窍。一个人重不重,全在于他的灵魂附不附身,灵魂的重量远远大于肉身的重量。肉身的重量可以称,灵魂的重量是无法称的。可是母亲这样的轻,轻似落叶,难道母亲的灵魂不在了?母亲的灵魂飞到哪里去了呢?
我真的很重吗?母亲问。冯兰唐停了停,继续往上爬。母亲不等他问答,又说,都怪你,把我留在这里。白白养了一身膘。母亲在他的耳边说着话,让他感到痒酥酥的。现在,冯兰唐唯一能感到母亲的,就是在他耳边呼出的声息。母亲说,每次背他去看病,雨天到学校接他,总是她最怕做的事情。冯兰唐的身体越长越沉,没走几步,屁股就赖下去。关键还不是他的屁股,冯兰店的手臂圈着母亲的脖子,但是走着走着,屁股赖下去,手臂也往下滑,只剩下两只手。紧紧扼住母亲的喉咙。不要说背他了,母亲呼吸都感到困难。母亲所有的力气都让儿子的手指绞掉了。母亲只好蹲下来,耸耸他的身子,托住他的屁股,让他重新搭好手臂,自己也好透口气。可是没走几步,冯兰唐的身子又沉下去,人也睡着了。
妈呀,那时候,你怎么不把我摔到地上。
我是摔过,母亲说,可是你的手绞着我,摔不下来。好不容易解开你,把你摔到草垛上,你还是睡着,横竖睡着,也不知道真的装的。我一气,摔了你就走,走了里把路,还不见你跟上,风大雨大,还夹着孩子的哭声,我以为是你,只得跑回来,你还是睡着,睡得好好的,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是想摔啊,母亲又说,可你生了病怎么摔,还有雨天雪天,往哪里摔呢?我要是一个人到家,你爹看不见你,打我一顿不算,还得我去找你!我这一世啊。母亲叹息道,也不晓得是在受你的罪,还是在受你爹的罪。
实在背不动了,我就蹲下来,拍拍你的屁股,我问你,将来我老了,你会不会背我,你还记得你咋说的吗?
咋说的?冯兰唐终于在三楼的转弯处,靠在扶手上。听母亲的话。
嘿,母亲的声音突然小了,诡秘了:今儿下午,我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找你们家李芳。
13李芳始终蒙在鼓里。李芳非常得意。是她献出一片孝心,让母亲开始了有意义的新生活。另一方面,母亲每天都要向儿子汇报她的工作。
李芳化了浓妆。 李芳回来过,又匆匆走了。 李芳下楼时接电话。 李芳脸色不太好。
李芳在卫生间摔跤了。
李芳叠衣服的时候唱歌了。
李芳还对着餐桌上的玻璃照镜子。
李芳断了一截鞋跟儿。
每天每天,母亲都能找到一些李芳的蛛丝马迹。
母亲干得很带劲。似乎城里的生活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工作。年轻十岁,母亲肯定能在私家侦探公司找到一份高薪职位。像她这样的一个老太婆,步履蹒跚,谁会在意,谁又想到她精于此道啊。可是儿子不领情。是的,母亲所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冯兰唐都相信。但这一切并不代表李芳背着他在做什么。照此推算,冯兰唐应该无动于衷,至少不放在心上。然而冯兰唐还是觉得闹心,非常闹心。看来李芳比他过得好,李芳很会调节自己。另外,有关李芳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可以追问下去,比如那天她为什么化浓妆?她为什么在楼梯上打电话,不用床头座机?什么事情让她那么开心?可追问又有什么意义呢?李芳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可以打发他。李芳就是一声不吭,都能证明他是一个小人。
这一切,又都是母亲的监控带来的。
李芳那边也没闲着。有一天凌晨,李芳推醒冯兰唐。冯兰唐睁开眼睛又闭上了。李芳那么娇媚动人,看样子想做那件事。李芳很久没有这么主动了。冯兰唐第二天还得上早读,而李芳早九晚五,以逸待劳,做好了还可以睡个回笼觉。冯兰唐觉得这不公平。关键是冯兰唐觉得应该晾晾她,让她有点受挫感。在做爱这件事上,千万不能让女人占上风。女人一来劲,男人根本吃不消。保留做爱的权威,哪怕小偷小摸,这是冯兰唐夫妻生活的底线。
李芳又推推冯兰唐,后者干脆背过身去,弯成勺状。现在,轮到李芳贴住他了。李芳说,母亲现在精神很好,但是好得还不够。完全可以让母亲好上加好。在李芳的躯体与声音的双重挤压之下,冯兰唐哼了哼,算是作出了反应,也给了李芳继续说下去的兴趣。李芳说,看来母亲和小区里的人很合得来,何不让她串串门呢?
难道真如母亲所料,李芳心有所属?冯兰唐警觉起来,难道李芳让母亲出去遛遛,是为了引狼人室!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让她一个人溜达吗?
我们可以在午饭后,去上班时,顺便把她带下楼去。李芳边说边把手伸过来。冯兰唐虽然没有翻过身去,还是让她挠得有些失控。他知道李芳是在软化他,所以故意流露出失控的样子。李芳说,我们可以把她带到居委会门诊部去,那里有的是老头老太。她要是呆不住,还可以与她谈得来的老人单独谈谈,总比我们陪她好得多。等我们下班,再带她上来。现在,李芳已经滑到下面,李芳柔情万种。李芳像一摊水。考虑到母亲可能没有办法对付防盗门,记性又不太好,钥匙就——说到这里,李芳忽然住口,呼应他动作起来。这真是有些不妙,好像在做一桩桃色交易。冯兰唐发现,自从母亲来了,他与李芳的关系微妙得瞬息万变。尽管他竭力控制局势,总还是大意失荆州,常常迁就李芳,向着人们说的那种“和谐”方向发展,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一个人的一生有两个敌人,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和他结婚的那个人。所以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当然这话不能反过来讲,不能就此认为“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女人是不可分裂的,女人是天生的蜈蚣,蚯蚓,或者壁虎。冯兰唐悲伤地想到,要是母亲再这么呆下去,他很快就会成为一把废弃的弓了。
整个下午都呆在小区,对母亲来说,意味着将要损失半个工作日。但和老人们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枯坐楼上好,何况儿子也同意这个建议。母亲几乎没有作任何抵抗就接受了。现在,这个家庭的三个人,午饭后休息片刻,就各自下楼,各有归属,各有任务。有了全方位的接触,母亲很快和小区里的人混熟了。母亲待人热情而随和,又不摆谱儿,碰到那些脾气古怪的,总能忍让和对付,很快又成了小区里最受欢迎的老太太。小区里的老人们个个南腔北调,但他们都听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