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本能

作者:罗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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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多年了,冯兰唐对母亲的厌恶越来越有增无减了!他厌恶母亲的白发,痛恨她那高高的颧骨,还有她那没有门牙的嘴,还有她的皱纹与干燥的笑容,还有她的大脚——当然,如果当年母亲将小脚裹扎到底,冯兰唐一样厌恶!
  儿不嫌母丑,衰老,是一种自然规律。有一天,冯兰唐也会苍老如同母亲:呼吸困难,身材矬小。母亲的衰老促成他的强壮。他的强壮又加速母亲衰老。这些道理他懂。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情。道理是一回事,人的心理倾向和行为又是一回事。没有哪个小偷不知道偷盗犯法;天才极少出于勤奋;乞丐从不来自贫穷。如果这种种类比仍然没有说服力,还叮以再说说我们男人,没有哪个男人希望老婆红杏出墙,可又有哪个男人不指望身边美女如云呢?冯兰唐明白,无论他怎样费尽口舌,把自己对母亲的恶感归结为常识公理,等同于小偷、乞丐、男人好色,都不会有人理解,也没人愿意理解他。自己的事自己做,冯兰唐只能溯流而上,追及童年,回忆母亲对他的粗暴。
  他记得打他最多的总是母亲,在细雨中呼喊他的也是母亲。有一次,母亲把他的嘴唇都打破了。那是她手指上的顶针划的。就是不绗棉被,母亲也套着那只顶针,银光闪闪,让他畏惧。顶针让母亲与别的女人大不相同,别的母亲打骂孩子狠在脸上,冯兰唐的母亲则狠在那只顶针上。他也经常和母亲赌气。他赌气的唯一方式就是不吃饭。不吃饭,坚决不吃饭,干嚎着,引她注意。这时候,哥哥姐姐就笑他,劝说母亲不用管他。要是母亲用得着,他们随时可以为母亲代劳,狠狠揍他一顿。母亲总是叱骂他们多事寡嘴,也不看他一眼。母亲走不了多久,冯兰唐就会摸上锅台,锅台是温的,釜冠也是温的。揭开釜冠,总有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蛋炒饭,筷子斜插在饭里,连筷子也是温的。直到现在,冯兰唐还是最喜欢蛋炒饭。没有蛋炒饭,也有稀粥,粥下面肯定有厚墩墩的年糕或者馒头干,粥是甜粥。现在,不但喝咖啡要加糖,冯兰唐吃什么东西都要加糖。如果连粥也没有,再好不过,釜冠揭开肯定不会空,釜冠下面肯定有两个荷包蛋,太阳一样黄,月亮一样圆。
  呜咽着,端出碗来,拿起筷子,泪如雨下,不知是因为委屈,饥饿,还是开心。悄悄地,母亲站到身后,摸着他的头。他的呜咽更响亮了,仿佛经历了人世最惨痛的苦难。母亲抱起他,坐到腿上,喂他吃饭。母亲一手喂他,一手在他脸上擦。她把他的脸擦得像猫,便嗬嗬嗬笑,又捏紧衣袖擦。实际上母亲喂他,不如他自己来得快,冯兰唐不要母亲喂,很想来个狮子甩头。母亲的和解,又不能拒绝,更不好意思说她妨碍了他。母亲总是对着饭菜或者糕点吹两口,才送到他嘴。这个晚上,冯兰唐还将睡到母亲怀里。直到高一,冯兰唐都睡在母亲怀里。他摸着她的乳房,睡得那么安稳。母亲的乳房是那种干瘪的乳房,就像两只空粮袋。母亲的乳房是两只让冯兰唐想起就恶心的乳房,母亲绝对与丰乳肥臀无缘,与富饶的大地无缘,顶多顶多也就是一块千涸贫瘠的荒地。那时,冯兰唐就是依着这两只干瘪的乳房入睡的。
  回忆崩溃了。对过往岁月的追思宛如在向自身射箭。百孔千疮,乱箭穿心。越是回忆,越是找不到厌恶的理由。回忆中的每一细节都可以放大,却不成其为借口。冯兰唐的母亲像煞世上所有母亲。如果说他身上长着反骨,那冯兰唐也认了。可是回忆的错位,仍然不能取消他对母亲的厌恶。母亲的黑发越来越少了,母亲的脸细缩得越来越像核桃了。  母亲老是咳嗽,气喘。  母亲的笑声像怪鸟。  这些,都让冯兰唐厌恶。  如果没有母亲,肯定没有他;如果没了母亲,也许他活得更潇洒。
  冯兰唐给母亲买了一只金灿灿的戒指,套在她手上。
  事隔多年,冯兰唐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戴着一只顶针了。不戴顶针,母亲手上还能有什么?母亲曾经说过,父亲答应她,要给她打一只戒指。可是父亲一直到死,也没提过这件事。父亲不但没给母亲打戒指,母亲压箱的几块银元也给父亲花去了。母亲经常告诉冯兰唐,好像他能给她想办法,听得他耳朵起茧。冯兰唐结婚时,给李芳买戒指,才感觉到戒指对一个女人的重要。冯兰唐想买,却没钱买。所以结婚时,实际上他也没有给李芳买戒指。李芳当时没硬要,后来也没少啰嗦。他想就是给她买了,又有多少意义呢。冯兰唐就给李芳买了两挂项链,一挂水晶项链,一挂钻石项链。倒是给母亲买了戒指。
  冯兰唐拿给母亲,母亲怎么也不相信,这是买给她的。他给母亲戴上,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母亲藏匿她的粗糙的手,害羞地,还在裤腰左擦右擦的。冯兰唐想,若是我的小女人见我送她东西,如此害羞,如此嗔怪,我一定满心欢喜。可是母亲这样做,就有些异怪了。好说歹说,母亲背过身子,终于由儿子抓住手,给她戴上。母亲的一只手不住抓着另一只手,母亲还不住翻看戴戒指的手。她的眼神既有喜悦,又有惊疑。她脸上红润,每二十四分钟,男人得对女人触摸一次,长短不限。触摸不仅能让女人的爱情持久,还能提高她们的心脏功能、肺活量和免疫力。女人生病,大多因为爱情。二十四分钟一次,很少有这样的家庭,不过手机短信,可视电话和网上聊天最大化地弥补了这一缺陷。说句老实话,冷淡李芳倒没有,可他何时爱过她呀。这话当然不能和李芳明说。他只有沉默,或者请李芳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但他的请求通常只能让李芳更加生气。他的请求不但证明他对她的冷淡和无爱,还说明他一点不想改正。他只配得到李芳的冷屁股。
  于是,下一次,在李芳发现他走神之前,在李芳开口之先,冯兰唐总是抢着跟李芳说话。亲爱的,你想说什么?李芳显得不明不白,放下报纸或者遥控器,探过头来,我说了我要说什么吗?
  “你还没说,我知道你要说,我等着你说。”
  李芳便笑了笑,拍拍冯兰唐的胸,以示奖励:“我没想说什么。”
  “什么呀,我是你的老公,你现在对老公都无话可说了吗?”
  “不是。不是,”李芳也认真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什么的,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来了,那我就帮你说,你是不是想把母亲带过来歇歇。”
  “对呀,”李芳一拍手说,“今年你怎么没把母亲带来呀?你看看,这样的事也要我提醒。”李芳噘起嘴。冯兰唐凑过去。亲一口。
  冯兰唐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冒出这个话头,也不记得李芳何时想过要母亲来。可是现在,李芳在催,比他还急迫。李芳说,你看你呀,你们兄妹四个,还让母亲一个人呆着,他们忙,你总是有空的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把母亲带过来,那真是大逆不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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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七十六。冯兰唐三十五。母亲四十跨头生下冯兰唐。母亲一共生了四个。准确一点,活下来的是他们四个。据母亲说,她还生过三个孩子,其中两个还是双胞胎。要是活到现在——母亲捏紧衣角,声音嘶哑,又开始擦眼睛了。母亲说着说着,总要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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