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3期
本能
作者:罗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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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说。
在这点上,冯兰唐和李芳倒是想法一致,母亲好好地来,还要让她好好地走。母亲也答应得好好的,可是李芳和他一离家,家就成了母亲的天下。母亲忙活起来。越是禁区越是闯,淘米,洗菜,切菜。母亲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母亲边做边扭秧歌。奇妙的是,经常有水滴从厨房、卫生间一直拖到阳台,仿佛一队过境的蚂蚁。有一次,冯兰唐发现母亲站在阳台上,捏着一块乎帕的两角,对着阳光,一动不动。原来母亲在晒手帕,母亲够不着衣架,就举着双手晒手帕。
看见儿子,母亲喜气洋洋告诉他,什么东西都弄好了,就等下锅了。母亲很有些邀功请赏的意思。冯兰唐一面表扬,一面把她引到沙发上,挑选她喜欢的节目,也好让李芳重新拾掇那些半成品。其实母亲怎么做怎么弄,他都没意见,李芳就不行。李芳总要重新洗重新切,甚至把母亲的劳动成果偷偷塞进垃圾袋。因为李芳在厨房里忙活的时间实在太长,母亲经常耐不住好奇心,要去看看,或者指点指点。冯兰唐见状,赶紧飞奔过去,按住母亲说话,或者给她重新调个频道。母亲朝儿子瞪一眼睛,似乎在说:瞧你的能耐,找了这么一个笨媳妇。儿子便摆摆手,作无可奈何状,似乎在说:随她去吧,命该如此,又能咋的。
最让人不能忍受的,还是母亲对他的关心。母亲的关心,大大超过了李芳对母亲的关心。离开母亲十多年,一切都还在母亲的掌控之中。母亲只和儿子说话,母亲总是能够说中儿子的心事。母亲不断提醒儿子做这做那,注意这注意那。母亲在这里,如一名向导,让冯兰唐置身一个迷茫的雪谷。
对于母亲的提醒和关心,冯兰唐不像李芳那样,毫不介意,或者毫无反应,但是他显得很犹豫。他不知道是乖乖就范,还是走向反面。或者说,他既不想乖乖就范,也不想走向反面。他劝说过母亲,不要再提醒他了,他竟是回乡下,还是去大姐二姐家呢?去你二姐家,不待他问,母亲就做出决定。冯兰唐赶紧下楼打车送她,李芳则帮母亲拿包裹,扶着她慢慢下楼梯。
现在,家里又剩下他和李芳了。终于迭走母亲,冯兰唐一阵轻松,又不敢表露出来:那样的话,李芳会看不懂他的。我这是怎么啦?他禁不住扪心自问。再瞅瞅李芳,倒是一副惘然若失状,踱来踱去,提不起精神,还一个劲叹息,好像母亲走了,全是她惹的祸。有心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确确实实被李芳打动了。冯兰唐越是觉着李芳好,越是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他轻轻地走到李芳背后,轻轻拥住李芳,尽力地柔情似水。
母亲住在这里的几天,冯兰唐和李芳的关系基本上无可挑剔。至少能让母亲看到,他们既不缠绵如蜜,也不勾心斗角。冯兰唐内心的评价还要高些。母亲来的这几天,他们没有吵架。除了母亲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再没吵架,而那个晚上的高潮部分,却完整地保留下来。母亲来的这几天,他们的床第之事极为频繁。就是蜜月期间,也没有如此疯狂过。蜜月,被冯兰唐私下看成他的觉醒期。那个时期,对待李芳,冯兰唐更多的是冷藏,委婉的冷藏。因为李芳如果真的爱他,就不应该无止尽地折腾他。李芳怎么可能折腾他呢?李芳从冯兰唐的嘴角就看出名堂:拱得像桥是闷气,直得像尺是无聊,弯得像船才是开心。再说李芳也不是那种女人。因此,蜜月期的安静实际上为他们后来的生活奠定了一个基调。
蜜月过后,就是抵抗期。
冯兰唐通常的睡姿是平躺,或者与李芳背向而卧。要是这天和李芳有过争执,他就顺着李芳身体的弧线,侧向而卧,而他们又很少有哪天没事。这时候,他们侧卧的姿势就像亲密的甲骨文,亲密无比。正如一部《小世界》的书里描写的那样,他把身子蜷成勺状,舒舒服服地依偎着李芳匀称的后背和臀部,两个人都纹丝不动。睡梦中,冯兰唐经常感到自己在无限生长,就像一只菜鸟陡然扩张的翅膀,但是不管如何生长,都有容留之处,而且更加舒服。只不过他们心知肚明,又装着满不在乎。
他在试探她,激怒她。他想她可以抓住他,就像她婚前所做的那样,也可以蠕动——下躯体,顶开他,就像婚后她经常指责的那样。而不管李芳怎么做,冯兰唐那高高的举起都既是对她的诱惑,又是对她的无声抗议。呵李芳睡得好好的,她容留了他,好像这样挺好。坚持到最后,无奈的却是他自己,两条手臂不便环绕李芳。只能伸在被子外面,就像是身体多余的部分,直到哆哆嗦嗦,他不得不缩回被子。掀开她的睡衣,握住她的双乳,因为那里最温暖。冯兰唐背叛了他自己。在他还不能肯定她是睡着还是醒来时,她适时打起呻吟般的呼噜,好像在怂恿他,又好像是无视他。于是冯兰唐慢慢地进去,急速地出来,像个小偷屏住呼吸,又像个醉汉孔武用力。此时冯兰唐既显得理直气壮,又表现得没有底气的心虚。就一次,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整个过程中,冯兰唐都闭着眼睛,握着李芳的双乳,同时悲伤地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他理想中的夫妻生活。整个过程中,他们都不说一句活,不看对方的脸。事毕,冯兰唐精疲力尽,回到一侧,李芳下了床,去了卫生间。每次事毕,李芳总要去一趟卫生间,哗哗哗的弄出声音,把自己洗干净,好像在庆祝某种仪式的完成,又好像在提醒冯兰唐什么。等她重新上床,还是把身子蜷成勺状,互相依偎。
那个写出《小世界》的家伙真牛,他熟悉他们这一类人。这一类人不分国籍和血统。也有可能,那家伙写的就是他自己的夫妻生活。他和冯兰唐如出一辙。
可以这么说吧,通常的日子里,这样有限的交欢都是静静的,偷偷摸摸的,在黑暗中进行的,可遇不可求的。是在冯兰唐打败自己的时候。婚后李芳恪守一条原则,绝不去碰冯兰唐。可是母亲来的这几天,情况却有了一点点的不能忽略的变化。
由于母亲经常起夜,他们睡觉时,都把门掩着,不敢关严。只要听到母亲一点点动静,冯兰唐或者李芳就会一跃而起。在照应母亲起夜上,两个人配合还算融洽,反正总有一个人去看看,以防母亲摔倒。这个时候,睡觉肯定是不安稳的,即使假寐,也睁半八眼。这个时候,他们的睡姿就显得很别扭了:平躺难受,面对面矫情,背对背生分,弯成勺子侧向紧贴,又有些不太体面。与之俱来的场景是他们在床上的辗转反侧,就像草堆里的火鸡,又像泥沙里打滚撒欢儿的鸭嘴兽。
闹腾一会儿,他们就静一会儿,听母亲那边的声响。他们听得见母亲的呼吸,晓得母亲让一口痰堵了嗓子。他们听见母亲在摸索着什么。母亲吧嗒着嘴说了句什么话,又嗳唉咿呀没了声息。他们愿意听到这样的声音。确信房子里还睡着一个人。这样的时刻,他们只是听着,并不交流意见。一旦母亲起夜了、冯兰唐就拧亮台灯,把灯罩压低。和母亲说过多少遍,母亲起夜还是不舍得开灯。他们只好开了自己的床头灯,希望母亲能藉一线光摸到卫生间。李芳还特地为母亲备了一只痰盂放在床下,权作尿壶,母亲也不声不响放回卫生间。睡前,李芳早已清理过路障。冯兰唐还是担心母亲会撞着什么东西。他怕吓着母亲,又不敢高声提醒。所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