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国酒当歌
作者:杜卫东 张建术 赵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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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挽狂澜办成件大事的自我满足情绪,笼罩了袁仁国多日。事隔多年,再次追忆这段往事的时候,他的成功感、满足感,依然像当初一样跳动在他的眉梢眼角、快速叙述的声音里,颇有那么股子话说当年长板坡的感觉。
当白鼻子头的波音客机,载着袁仁国重返贵州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他所为之尽忠尽力的茅台酒厂腾空起飞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巨大的压力和历史的责任也将落到他的肩头上。
国酒茅台声名在外,尼克松来了喝它,田中角荣来了喝它,二战英雄铁托、蒙哥马利、海尔赛拉西来了也喝它,这个响当当的牌子为什么非要争个一级企业的名份不可呢?袁仁国和当时的厂党委书记兼茅台酒厂长长邹开良的解释是:评一级企业的好处是提升企业形象,提高企业的整体管理水平,为茅台以后的发展夯实基础。在中国企业界,只有晋升到一级企业,才能晋升特大型企业,无法隔级跳升。从长远来看,如果茅台酒厂只固守已有的水平和规模,很可能在今后的市场竞争中被挤出局外,乃至成为一段史话。
三个月后,中国轻工业部给茅台酒厂下发了参评指标。邹开良召开紧急会议,宣布成立上等级办公室,由袁仁国担任主任。这个办公室的具体工作是:参照国际标准制定本厂的技术标准、工作标准、管理标准。这些事在外行听来相当枯燥,但具体做起来,确是内容繁杂而又丰富。他们详细制定生产指标、成本指标、消耗指标等,反复做精确的测算与计算,每项标准搞出来后,都是厚厚的一大摞。
那期间袁仁国基本上不回家,每天工作到夜里两三点。夜阑人静倦意上来,他用凉水冲冲头接着干。头上的荧光灯咝咝响成一片,仿佛几百只蚊子同时振翅,又仿佛是催人睡眠的催眠曲。袁仁国撂下笔,信步走到夜空下。
是河谷地带难得的朗夜,薄云淡霭上晃出一轮明月,微微的凉风像是清辉直接播送下来的。今夜的月轮纤尘不染,像在赤水河里洗过一般,又像是掠走了赤水河的全部清澈。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他背出两句古人诗。大好的世界,要是能多活它几辈子就好了,岁月如白驹过隙。浮萍漂落,人生苦短。对于一个胸怀远大报负的人来说,难免会有遗憾。趁行走于人世的这几十年,多为后人留下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吧!他心怀感叹。斯时斯夜,有人知道我袁仁国在干什么吗?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我们都是过客,如逝水上的浮沫,生生死死,自生自灭。哪么,在茅台的历史上,我是不是过客呢?至少我现在做的事,算得上是在创造茅台的新历史吧。
一阵酒香浸入他的嗅觉,他望望酒窖坐落的高地方向。陈熙晋县太爷的诗太到位了,什么时候巴啧什么时候是味:“茅台村酒合江柑,小客疏帘兴亦酣。独有葫芦溪上笋,一冬风味舌头甜。”咱茅台镇的空气就是跟别处不一样,都能拧出酒来。有朝一日酒卖完了,把空气装瓶还能卖一阵子。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可怎么办?他心头掠过惊悸。所以得快上一级。
“你为咱茅台酒厂办了一件大好事。”那天一见面邹厂长就喜眉笑眼地夸奖自己。自己是怎么说的?“同意咱参评跟评上一级,这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虽说我把司长说服了,可咱们的家底我还不清楚?得赶紧上标准整改吧,考评组到来时我们一定要全面达标。”
1989年站在茅台镇月光下的袁仁国,心事重重,有那么点“心事浩茫连广宇”的感觉,有那么点“月下沉吟久不归”的意绪。他像重新发现了什么似的闻到了自己厂区的酒香,闻到了包围着厂区的故乡土地上的高粱、小麦的深沉的芬芳,闻到了滔滔流淌的赤水河为夜气送上来的水的清鲜味道。他十分疲惫,十分想家,想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就该回趟家了。“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女儿的小手就能够拍打在脸颊上了……
半年后,轻工业部的预考核专家组风尘仆仆进了厂。
1991年,国家一级企业的牌子,挂在了茅台酒厂的大门口。这块牌子上凝聚了袁仁国的多少心血,茅台酒厂的一草一木可以作证;茅台镇的清风明月可以作证。
举行升级仪式那天,袁仁国脸上半笑不笑。他心里转起了“得陇望蜀”的念头,开始企望另外一块金招牌:中国企业管理的最高奖———金马奖。
从茅坝到茅台
这里有一组数字:2004年,贵州茅台集团公司产品销售收入40多亿元,茅台酒产量达11500多吨,利税25亿元。而1998年以前茅台酒的年产量不超过2000吨。1998年茅台上缴国家税金2亿元,2004年上缴15个亿。从袁仁国出任总经理开始,茅台酒每年增加一千吨酒的产量。
今番光景,站在1989年茅台镇月光下的袁仁国,曾否预见到了呢?“做大做强”这句话,日后时常挂在他的嘴边,这也成了茅台人的共同愿望,但能强到什么程度,在什么条件下做大,当年的茅台精英层想清楚了么?如果早就了然于胸了,那么袁仁国于1998年接任茅台集团总经理的时候,会一星期连续睡不着觉么?
不过站在1989年中国月光下的袁仁国已经非常清楚地懂得,茅台酒厂必须完成由传统型企业向现代型企业的转变、跨跃。上等级只是手段,目的是真正提高企业的管理水平,提高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在管理的理念和手段上真正与国际化现代企业接轨。否则茅台这条老船就会灰飞烟灭。不会因为你曾是民族工业的名牌,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不会!竞争大潮波飞涛涌,顺之者生,逆之者亡。有多少曾经显赫一时、家喻户晓的名牌被席卷出局,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呢?基于这种认识,他满腔热情的投身企业升级的热潮。在大会小会上,他都爱讲这样的话:
“要把管理升级当成一把尺子,量量企业的整体管理水平;又要把管理当成一面镜子,照照企业有那些方面是不足的;还要把管理当成一架梯子,看看企业每天都是在登高呢?还是在原地踏步。”
不要忽视他这个登梯子的比喻,它既反映了袁仁国这个人的性格,又具有动力学的意义。有这种性格和意识的人,一旦担任企业负责人,本身就能构成一种动力,甚至成为一个火车头。当然一个社会组织的进步与变革的动力,最理想的情况是既来自基层又来自上层。如果动力只存在于基层,则通常会造成内部冲突的局面,如果变革自上而下,并且是循序渐进的,则成就事业的例子并不鲜见。
出生于1956年的袁仁国,至今保持着一副结实的身板,包裹他臂膊的西装袖子看上去发炸,显示他是个干过体力活的人,他棕红脸,脑门油亮,说话嗓门大,鼻音重,语速快,走路一阵风,接待各方来客,握一下手,说一声“坐”,便有事说事,不虚与委蛇。这是他多年实干出身养成的作风。只有提高单位时间效率,事情才不至堆成堆。
别看他粗粗壮壮的一个汉子,却还有那么点子文艺细胞,爱唱个卡拉OK,即席来个诗朗诵。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张口就拉开专业的架子,啊呀吁呼配上身段手式,俨然是上惯了舞台的话剧演员。
在接待一个作家采风团的宴席上,他滔滔不决话说茅台。这时的茅台,在他充满激情的话语中,已不是一排排没有灵性的厂房,而是宽衣博带、醺然薄醉的酒仙子,一路踏歌而来。从遥远的西汉古驿道,走过盛唐插着杏黄旗的酒肆,走过明清文人墨客的书斋,走过红军四渡赤水的渡口,走过新中国开国大典的礼炮,神采勃发、灵性四溢,走向历史的深处,走向时间的永恒。两个小时之后,面对一桌已听得如醉如痴的作家,袁仁国清清嗓子起立道:“我给各位老师朗诵一首诗《坛口》。”接下来便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在他领衔撰写的一篇长文章里,我们再次见到了这首《坛口》。看来他不光把它背的滚瓜乱熟,还确实真心喜欢,否则不会有机会就昭示于人。
说到表演,袁仁国还真有过那么点早期经验,早到他的少年时代,早到他跟孪生弟弟袁仁庆在茅坝乡下受苦受罪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