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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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没来过,蝗虫过了也没有见过他们一个人影。红枪会手里取了毛缨子木头枪,杆子刷成红色的,灯笼裤,黑夜里从村上过,专拣富户大户抢。战争来了,红枪会的人瞄着日本人干上了,当时流行过一段歌谣叫《干一场》。
  
  河里淌水黄又黄
  东洋鬼子太猖狂
  逼着后生当炮灰
  逼着老汉运军粮
  炮灰打死丢山冈
  运粮累死撇路旁
  这样活着好窝囊
  拿起红枪千一场
  
  良平村的人因为没有见过日本人,也没有人出去当炮灰和运军粮,心里想着日本人往下扔馍馍的好处,就惧恨红枪会的“干一场”。
  结果呢,走过来的不是红枪会,是日本人。一队日本兵吊着猪耳朵帽从村头的大路上踢踏走来。前头走着的人手里举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太行山岳剿共实验区”。
  日本人穿过村街,两耳叉上耷拉下来的猪耳朵呈现出一种舒缓起伏的走向,阳光照拂着日本人,看上去异常灿烂,肩头上的刺刀抹出一长溜软软的银浪,在风的翻动中把阳光弄得十分散碎。
  往前走没有大路了,是进山的小路。断了大路的地方,日本人停下了踢踏的脚步。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座庙,庙里有两座塔,两丈余高。
  日本人在庙外开始挖坑,挖好了,把扛着的牌子种了下去,黑牌子上写了白字,很醒目。有识字的人稀罕地念出了牌子上的字,良平人还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人解释说:“穿了豆秆灰染的粗布衣裳的人,是山里打日本的,日本人要抓他们。”
  良平村的人明白了,说的是山里一身长打扮的武工队。
  良平村的这塔是唐塔,庙叫惠日院。
  日本人站在寺庙外绛红色的庙墙下伫立了半天,他们要上塔顶去看一看。
  看塔人是村西的李书枝,恰好不在,去亲家家里给儿子定天期去了,定个吉日好给儿子李红发娶亲。儿子李红发十八岁,正准备着下地补种青苗,扛了锄远远看到村头大路口来了一队兵,不像是红枪会的人。红枪会的人扛红樱子枪,包头巾,灯笼裤,小腿肚不打绑腿,走路像拉风箱一样,呼呼行。来的这一队人肩上扛着的不是毛缨子,是发光闪亮的长刺刀。
  李红发看清楚了是日本人,想看稀罕,扛了锄往回走。过去听人说,日本人不光扔白馍,有时见了人也给几个大洋,或洋糖蛋儿或洋取灯儿。现在日本人真的来了,良平村人就想看看他们到底和中国人有什么不同。但是,李红发看到的日本人长得和中国人一样,就像是中国人的祖先造出来的,也不觉得怕了,咧了嘴也想凑近庙院里去。
  红发娘说:“到底不摸水深浅,不去惹那事情,扛了锄下地。”
  李红发准备出门的时候碰上了来找他爹的王西才和伍海清。王西才是良平村的维持会长,伍海清是他的大兄哥。进了院门伍海清问:“李书枝在不在?日本人想进塔身看看,塔门上了锁。”
  红发娘说:“串亲戚去了,不在。”
  王西才瞅了说话的空隙压低了嗓门说:“把你家闺女藏好,把不准会有个闪失。”
  红发娘看了一眼院子,阳光照着院里的石板地,地上坐着玩石子的十三岁的闺女李翠喜。她嘴里念着:“抓一抓二抓三抓四,满手抓了一把五。”红发娘走过去,一把拉了李翠喜过来搂在了怀中。
  李红发放下了锄说:“瞧娘,胆小样儿,我知道钥匙在哪儿。”
  伍海清插话说:“知道,拿了钥匙给我。”
  李红发从窑墙上挂着的一个干皮葫芦里摸出了铜钥匙,要递给伍海清时,他突然跑出了院外,说:“我去开。”
  他娘在身后喊了一声:“有你伍叔在,还轮不上你当家。”
  李红发说:“知道,就当这一回家,跟日本人给你要两盒洋取灯儿,给我妹要两个洋糖蛋儿回来。”
  看着走远的儿子,红发娘的心咯噔儿跳了一下,手在胸口上来回摸索了几把,压了压惊。看着窑外的阳光和院中央几只觅食的鸡,想着该做晌午饭了。端了面盆拿了瓢扶了木楼梯,到窑楼上舀了豇豆面和糠。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心吊在喉咙眼里,突然就觉得左眼皮子跳了两下,吊在喉咙眼里的心像秤砣坠得她有点喘不上气。放下面盆,随手拔了一根苇席皮子,舔了一口唾沫粘到了左眼皮上。听到外面有乱起来的脚步声,心颤颤地伸了脑袋看窑外,什么也看不见,迈了金莲出了窑门,站在院墙上看,依旧看不清。回头招手要闺女李翠喜过去,她抱起李翠喜要她看庙院,看她哥哥是不是取了洋糖蛋儿回来了。李翠喜看到庙院的方向聚了不少人,听到一声然后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三
  
  庙院里的两座塔早就有了,良平村的人叫它们鸳鸯塔。
  李红发从两座塔的中间走进了惠日院。
  刚才,伍海清跟王西才去叫李书枝,是因为王西才娶了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妹妹能嫁给王西才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应是一桩好事。今天日本人一来良平村,他的眼皮子就打架了,现在妹夫王西才是给日本人办事,他不知道日本人进了村里是凶是吉。闹蝗灾时,日本人从天上扔白馍,但是在太行山,在县城,日本人却是一路红着眼杀进来的。现在,日本人要上双塔,他不想惹恼他们,谁没事去惹日本人的刺刀,去跟他们过不去?伍海清明白趋利避害的道理,这是人的本能。他夺了李红发手中的钥匙,自己帮日本人开了塔门。他想领日本人往塔顶上走,但谁知那个李红发的腿更快,一把抢在了他前头。
  用砖砌了的台阶很陡峭,李红发长这么大,他爹李书枝还真没有让他上过塔顶,他领着日本人一层层绕着旋转的楼梯,最后到了塔顶。钻出门洞,一下子豁朗了,所有的景物都收到了眼底。
  李红发知道,太行山走到这里,山脊呈优美的走向,山势舒缓,但也有几处绝境,戛然而止的,不再婉蜒,削壁一般突兀。山上的景物都繁华地盛开,呜嘤的风绕着塔尖掠过。
  日本人拿了望远镜看着远处,有淡雾裹着,但还是能看到山峰铁青色的绝壁。拉近了看,地里有锄地的农民,有竖起来的碉堡。还有一个地方着火了,燃着黑色的火苗,一个低首蹒跚的老妇手里挽了篮子,不时地弯腰拔一把蝗虫没有啃净的野菜。阳光下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水蛇行地流向远方,大片的杨树站在河沿的沙地上,连有一个野兔从它们中间穿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日本人感叹,这双塔,真是一对绝好的碉堡!
  李红发憨憨地笑看着日本人,看他们手里的望远镜,日本人招了招手要他过来看。李红发拿了望远镜举了看,上身那瘦短的衣服就吊了起来,露出了肚子。滚圆像锅一样,上边扣着一个眼睛一样的肚脐眼儿,同时露出了他腰上系着的一条宽宽的军用腰带。普通山里人哪里会有这种皮带,裤子都是连裆裤裹腰,用布腰带一系了事。李红发裤子一松,他提了下裤腰。这个很小的动作被日本人看见了,那腰上的皮带很醒目地进入了他的眼睛。一个拿枪的日本人不等李红发从裤腰里拿出手,就朝他放了一枪。李红发啊了一声,像吃馍噎了喉,手一松,头朝下,身子就从塔顶忽悠着栽了下去。望远镜随了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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