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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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枝老婆把她放到了窑炕上,给她换血衣裤。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见过女人的身子,现在一切都袒露在他眼底,让他的手他的心他的身子都一阵绞痛。他看到她的身子到处是伤痕,那团黑云已经成了红云,火一样地烧灼着他的眼睛。他忍不住泪水长流,拽过织布机上的白布一圈一圈小心地裹了她,裹好把她轻轻地放在了炕上。然后,拉了缩在炕上的李翠喜,给她母亲三叩首,又要她脱下身上的花布衫,换上自己的蓝黑夹袄,锁了窑门,牵了李翠喜的手出了门。
  日本人在惠日院外建了马坊,抢来好多乡下人的牲口,院子里的一头公马看见一头母驴,不由分说昂首大叫一声撒开四蹄扑了上去。那头母驴畏怯地掉头就跑,两头牲口在良平村追逐着,驴叫声满天满地。伍海清领着李翠喜回到自己的屋里,要她不要出门,好好呆着。然后拿着一条套驴的缰绳从屋子里窜了出来,用比驴跑得还快的速度,冲向那头奔跑的公马。那头公马停下了滑行的蹄脚,伍海清却没有停下他手中的家伙,迅速用嘴挽了一个活扣套在了公马的脖子,生生用一只手勒断了那头公马的脖颈。
  不久先是有一亩大的云飘过来,积了很厚,雨就落了下来,铺天盖地。有撕裂般的雷声似断非断地在上空回荡,伍海清往烧豆寡妇的河沟里走,山间的洪水冲了下来,他看到豆寡妇被烧得已经成了一截木炭,大水把木炭推到了洪水峰顶,豆寡妇就这样被水驮着一摇一浪地走了。他迎着雨和风啊啊啊地叫着,喊得树丛乱掀,连树杈上的喜鹊窝都被他喊得坠落在地。
  
  八
  
  伍海清摸黑往二沁大道走,山势抬升,灰莽莽的山脊藏着他小巧的身子。山上没有大道,只有一条细如蜗迹一样的小道,刚下过雨,稀松的土地踩上去有些滑溜,听得汤汤的水声在黑暗中四下里流动。有云,乌青的云,有月光挤出了云缝,山地里突出的地方就有了青白的光。伍海清已经两黑夜没有睡觉了,他一点也不觉得迷糊,相反眼睛里都闪着火苗,整个人快要被燃成了火球。劲峭的风夹着树梢上落下来的雨点刷到了他的头上和身上,走到约定的地点时,他看到月影下两侧碑形严峻对峙的山体间,晃动着好几个拿枪的人。李书枝说:“来了?”
  伍海清说:“来了。”
  他焦黄的面色和冷峻的神情月光下看上去肃穆,站在李书枝面前时,一干人开始往二沁公路方向走。
  李书枝肩上背着长枪,那就是五五式。
  伍海清不看那枪,说:“我要是炸火车死了,你把我的尸首找回去,到河湾上烧了,等下雨的时候让山洪把我冲走。”
  有人插嘴说:“炸响了就跑,我们在山上放冷枪引诱日本人。”
  李书枝说:“桥下就是水,大水冲了你就算了,还回良平的河湾子?”
  伍海清不走了,很认真地说:“我就是要回良平的河湾子,要是不把我弄回良平的河湾子,我就不炸了。”
  李书枝瞪了眼睛指着伍海清的鼻子说:“你是个孬种,临阵下软蛋!”
  伍海清说:“哪个鸟是孬种。?
  一干人呼哧呼哧往二沁公路上走。
  天快亮的时候走到了二沁河的山头上,他们把人群分散到各个山腰,等两辆巡道的火车汇合以后,就知道火车要来了。他们要伍海清躲开日本人往铁道上走,这时候听到有火车呜呜叫着开了过来,山上突然有枪声响起,铁道边的日本兵扭转身往四周的山上射击。铁道边上就看到伍海清像闪出去的一头小叫驴,他小巧的身影在火车拐弯的时跑上了二沁桥。他把地雷迅速地埋在铁轨下,然后飞快地跑开,在远处躲着。等火车到了埋地雷处,他拉响了地雷,“轰”的一声,此时火车头已经冲了过去,突突突地冒着烟。伍海清一看傻了眼,那火车头根本没炸着。他愣怔着,忽然他看见火车歪着身子,扭动着,像是跳大神。他没想到此刻火车后面的车厢正一节一节地冲出了铁轨,往二沁河里栽了下去。他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欢叫着,朝着枪声的反方向跑去,跑上前面的半山腰,看到有红色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想那里有人在帮自己呢,想是红枪会的人。突然响起了吹号声,朗朗的号声在山的胸膛里回转往复,把二沁道上的小日本罩在其中,罩得晕头转向,伍海清咧着嘴高兴得笑了。
  他不敢消停,七弯八拐钻进了灌木丛。一路上灼热的泪水浸泡着伍海清的眼睛,也浸泡了天际,他突然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失了,独自领受着一份喜悦,不管什么人的队伍吧,良平村的女人啊,我伍麻子总算是给你们报了一回仇!
  
  九
  
  伍海清是第二天有雾的早晨回到良平的,满头白霜,坐下来不时地用空着手的袖筒擦脸上的霜雾。
  李翠喜穿着伍海清的蓝黑夹袄,领子有两寸高,看上去脑袋很小,脖子缩在棉袄里,像秋后存下的青苹果,惴惴不安地急切地想和他的目光相遇。伍海清用手指撩一下额前的头发,有些心不在焉瞅了她一眼,简单弄了一点吃喝,倒头就睡。睡到王西才过来看他,他也没醒。日本人傍黑里出来找女人进据点,看到李翠喜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王西才指着炕上睡着的伍海清比划着告诉日本人,他得了病,是个要死的人;又指着李翠喜说,这是他的儿子。日本人从李翠喜的眼神里看到,有一种水性的东西在她眼睛里荡漾,拽过她的小手。那只小手摸上去有一种轻舒的弹性,看上去眼腈散乱得湿漉漉的,人站在那里小身子骨像精灵一样乖巧。日本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洋糖蛋儿放到了李翠喜的手心。
  李翠喜感觉手里的那两个洋糖蛋儿有些潮润,她的哥哥说给她要两个日本人的洋糖蛋儿,现在洋糖蛋儿来了,在她的手掌心放着,粉红色的,煞是好看呢。她愣着脑袋看,黑色的眸子凝结着,翘头望了一下炕上的伍海清,看到他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李翠喜突然觉得手掌心像放着一尖刀,那尖刀刺得她指骨隐隐发痛,她看了日本人一眼,啊!叫了一声,额角的血管也憋闷得开始突突胀跳,她朝着日本人的脸用了全身的劲扔了过去。
  两个日本人吃惊地倒退着,跳出了门外,她朝着门口狼一样干嚎着,喉骨坚硬,撕裂的嗓音发出只有男人才能发出的粗粝的叫声。
  李翠喜坐在地上开始哭,清秀的脸上挂着泪水汗水,傍晚的日影下,土窑地上的哭声,哭得夕阳悠悠地坠到了山那头。
  日本人的部队开始往良平和周边村庄运送部队和马匹,因为马匹要吃草料,由日本兵押着良平村里的人无论大小劳力都往山上去割草。秋末,太行山上杂生着荆棘、矮蒿和沙草。伍海清领着李翠喜随着日本人往山上走,山上风大,风刮得树丛乱摇。割草的空隙有人说,山上的人把日本人的火车炸了。伍海清抬了一下头,李翠喜看到他枯干的眼窝里润着得意的光泽。她已经听伍海清讲过了,知道自己的爹就在北边的山上,北边的山上有塔松耸立在险峻的山巅。
  她问:“山那边有啥?”
  伍海清说:“有山。”
  “山的山那边呢?”
  伍海清说:“山!”
  “都是山,日本人怎么进来的?”
  伍海清说:“他狗日的,是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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