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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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才说:“你那是蛮干,做事要有策略。”
伍海清说:“可惜我缺了手,我拿什么去炸它?”
王西才说:“就要你这缺了手的人,日本人才不防你;再一个是因为你个子小,胆子大。”
伍海清吃惊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不是帮着日本人办事吗?怎么又想到要炸日本人的火车?”
王西才走到门口,看到过采两个日本兵,赶紧往出走,低下头悄声说:“不要张扬,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傍黑里有人去找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在家等着。”
看到王西才和日本兵打着招呼走远了,伍海清有些不相信。坐在炕上愣了半天,觉得天还早,这样坐着干等不叫个事,况且王西才的话是真是假也说不好。
这时他想起了豆寡妇。那天豆寡妇递给他衣裳是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她身上披了一身细碎的阳光。紫蓝色的布衫,鱼白色的方口布鞋,弯腰时露出了胸脯上挂着的两个妈妈穗。那枣树挂了小枣儿,豆寡妇抬脸望自己的时候,露出了脸蛋上的雀斑,雀斑上显出了一团红。回想起来,她找自己去开荒地是有目的的,不然,她为什么看着自己脸上会羞出红云呢?豆寡妇看上去配自己是没有问题,可日本人来了,弄得想干啥干不成啥,操!伍海清站了起来,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李书枝家。
李书枝家的院门闩上了,他拍了半天,里边的人问是谁?他高声应了一嗓子:伍海清。半天院门开了,不等身子全挤进去,门就急急要关上,伍海清觉得不对头,扫了一眼屋门口看到有一个人晃了一下。
那个人是李书枝。
他好奇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上山没有人了伙?”
李书枝拽过他来小声说:“回来找你,商量个事。”
伍海清觉得自己成良平村的人物了,都找自己来商量事。摇着头笑了一下说:“我先问你人了伙了没有?是人了什么人的伙?”
李书枝说:“八路军的武工队。”
伍海清看着他:“他们的队伍能行吗?”
李书枝压了声音说:“告诉你吧,行不行你就看着以后吧。”
伍海清想到王西才说的事情,想李书枝是不是就是那个要找我的人?他打量着李书枝觉得不像。
伍海清问:“找我?找我有啥事?”
李书枝说:“你还装糊涂干啥?王西才没告诉你?”
伍海清有些吃惊了:“他说了,让我在家等着。”
“你要等的就是我。这个王西才你不知道他的底细?”
伍海清摇摇头。
“告诉伽巴,他跟我是一伙的。”
伍海清愣了,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个狗日的王西才竟然是山里武工队的人。这个狗日的李书枝上山去,也是他指的道。
李书枝拉他坐下来,细细讲了自己上山后的这一个月的行踪。
伍海清从李书枝的嘴里终于听明白了,原来附近的黄烟山藏着一个八路军的修械所。这个修械所是一九三九年日本人扫荡太行山时,在山西榆社韩庄的八路军总部修械所受到很大威胁,不得不迁移。为了创建长期而稳固的军火生产基地,八路军的将领朱德,委托左权将军四出勘察,找到了这里的黄烟山,最后决定将修械所迁移到这里,扩建成为华北敌后最大的兵工基地。
黄烟山是多见石头少见土,是丹霞地貌的峡谷。一九三九年九月,修械所确定了厂房地址,去年春上正式造出了第一批枪械,此时正逢朱德五十五岁,那一批步枪被定为五五式步枪。
李书枝凑近伍海清的耳朵说:“现在日本人正在调人马准备进攻黄烟山,他们走的是铁路,所以山上派我下来找个帮手,想把这铁路给炸掉。”
伍海清张大了嘴:“就咱俩吗?”
李书枝说:“不,还可以多找几个人。”
伍海清觉得李书枝出去后,已经不是以前的李书枝了,就问:“这么大的事情,我行吗?”
李书枝说:“你个子小,缺只手,不容易被日本人注意,就是日本人注意上了,也不会怎么怀疑你。你有一只手就能解决问题,当年你撵牲口比兔子跑得还快,我想你行。”
伍海清心里跳个不停,干什么不找我,一找我就让我去炸火车,我连火车都没见过,这个狗日的李书枝。但转眼一想,你伍海清怎么啦,就这屁胆吗?你不是恨日本人吗?日本人砍了你手,你就不能豁出去干一场吗?何况,还有李书枝跟着你呢,有什么怕的?
李书枝说:“你别怕火车跑得快,它是一个瞎子呢。我们已经看好了地形,也算了火车的速度和埋雷的地点。这火车呀直跑快,拐弯慢,我们就选在火车拐弯的地方,地点在二沁桥上。这桥有十几米长,有日本人把守,这时候山上有人引开日本兵,你开始下手。就是炸不了火车头,炸翻了轨道也行。我看你不是见了日本人就下软蛋的种儿,所以拉上你,让你解解对日本人的恨。”
李书枝看着伍海清:“你给我一句话儿——干还是不干?”
伍海清点点头。
“最好你在村里再找几个胆大的做帮手,你去问问。”李书枝叮嘱,“过几天,我领你们翻山去看火车和熟悉地形。”
伍海清傍黑里到村上转了一圈,也没有找下一个愿意跟他去炸火车的人。有的是不想出去惹那事情,有的是想出去又怕弄不好丢了小命,理由很多。他妈的,伍海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胸口憋闷着,这帮胆小鬼。你们不去,我去,大不了丢一条命。那火车抵了一条命——值。
过了两天,天黑下来的时候,李书枝偷着回来打发闺女叫伍海清过去,问他找了几个人?他灰着脸,如实说,一个也没有找到。
李书枝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黑里领了伍海清一个人从另一个村庄绕道出山去看火车。一路上李书枝说了很多,伍海清好像都没有听进耳朵里,一路上就想着豆寡妇。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绕道去看看豆寡妇呢?要是炸了火车,顺着这个道绕回去也就是半天多的路程,说什么也得和豆寡妇去话个别。自己虽然缺了手,还有另一只手,火车都能炸得了,也算是在豆寡妇眼皮下逞一回能,再见了也好有个话头,看得起看不起我这个人,全在这一炸了。
天亮时走近了火车经过的二沁桥,因为日本人四周都布了岗哨,人是挨不近的,只能远远看。这时候听得有人敲着梆子走过去,听得呜呜了两声,“突突突”长蛇一样的火车开过来了。伍海清的心一下抬起来,觉得火车和蛇是不一样的,比蛇要蛮横多了,又粗又大又长,拐弯的时候还咕咚咕咚叫唤,心里还真是颠了颠,出了一身虚汗。
伍海清问:”这就是火车?”
李书枝说:“这就是火车。以我的个子,腿长炸火车没问题,但是,我长了外八字脚,跑不快,也容易让日本人注意。”
伍海清上下打量李书枝,发现李书枝是长了一个瘦长条个儿、瘦长条脸、驼背、八字脚。
李书枝说:“不炸了狗日的,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伍海清说:“炸它,怕它个球!”
两个人返身往回走,路过一个山沟里,李书枝把早藏好的两个地雷找出来,示范给伍海清看。
两个人约定了两日后的半夜时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