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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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嘴里咬着衣服前襟,泪眼望着院子。哥一个时辰前还扭回头叫她等着,一会儿就给她要两个日本人的洋糖蛋儿回来,现在,她看到哥嘴里淌着血,血已经凝固锈住了哥的嘴,但那脸上依然悬着一丝笑容。盛热的空气里有苍蝇萦绕着飞,对于刚发生的残暴和血腥,她已经吓蒙了,毕竟她还是个小闺女。
  李书枝看了看地上站着的李翠喜,没有儿了就等于没有了后,落下一个闺女到底是人家屋里的人。,他想到亲家那边说的事情——那边两个孩子都出去了,一个参加了红枪会,一个参加了八路军,村上的财主见了都绕道儿走,哪个敢不给一个好脸色?就算是儿子不在家,还有人不露面不留名地给他往院子里扔粮食。人家背后有个靠山呢,自己背后有什么?亲家还说嫁了闺女要女婿跟了红枪会的人走,现在儿却突然夭折在小鬼子的手里。
  李书枝的心被弄乱了,一屁股坐在窑炕上,歪了脑袋,先是无声地哭,慢慢就咧开嘴放大了声音。他老婆早就瘫在了炕上,张着个嘴呵呵地出气,眼里已经没了泪。村里沾点儿亲戚的过来帮忙,有给孩子找衣穿,翻遍了窑后掌的木箱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穿戴来。
  窑内的人给李红发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他腰上的皮裤带,都说,你说这个孩,他从哪里搞到了这么一条索命的东西?看着解下来的皮裤带李书枝愣了半天神,他忽然想起这条皮裤带是一个男人送给他的。
  这个人在去年一个深夜走进了他的窑洞。他是从东北来的;他妹子和娘被三个日本人糟蹋了,他就跟着一路上想找机会杀了他们。可是一路上都没有下手的机会,他虽然能认准他们的长相,但要赤手空拳杀日本人哪有那么容易。李书枝笑话过他,但是没想到这东北人倒真有血性,居然寻着了机会,趁日本人不备在夜晚杀了两个酒后乱逛小鬼子,可惜都不是仇家。后来,他跟着日本人来了太行山,傍黑里走到一村看到他的仇人中有一个进了高粱地拉屎,趁着他脱裤,上去给了他一斧头。日本人发现了,开了枪,他迷路跑到了良平,来讨一口饭吃。吃了饭他说,还要跟着找,下了狠心要一个一个把他们全干掉。走时看着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随手抽出了腰间的日本人系的皮腰带说,留个念想吧。但李书枝没想到儿子李红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箱子里翻出来,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李书枝把那皮带系在了自己的腰间,心里发了狠誓,他要为儿子报仇去。
  用准备过冬的柴禾木打了一口簿棺,埋了儿子,在自家的窑炕上躺了好几天,这时候日本人的大部队不断地开进良平。修筑碉堡的民夫开始从四面八方往良平运送,李书枝在烦躁不安中等待;开始想着自己的事情。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到一个能商量的人,觉得伍海清为了村民缺了一只手,也还是一条汉子,就来找伍海清商量。
  此时,日本人要全村户户织布,一户二十丈,下月尾上交。李书枝领棉花时要伍海清来屋里一趟。伍海清吊着缺手的胳臂,溜墙走进了李书枝的窑里。李翠喜在灶火旁往火里填柴,锅里的水蚊子一样发出了细小的呻吟。李书枝老婆在窑掌的织布机上穿梭织布,不时弄出紧布的咔哒声。
  李书枝见伍海清来了,说:“坐吧,这些日子我想了好久,我想上山去。”
  伍海清说:“明儿日本人让每户出一个劳力进庙院里去修碉堡。”
  李书枝说:“我不去,我找咱中国人的队伍,你说跟着谁好?”
  伍海清说:“谁打日本人,你就跟谁。你要是出去,看着有用得着我这缺手人的时候,来找我!你要走,最好今黑里走,明天一早月本兵挨户拉劳力,怕是你想走都走不成。”
  锅里的水开了,织机上的人听了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什么地方。墙头上的麻油灯摇着豆粒大的火苗,一面墙壁上她的身影像一道起伏的山岭,她把眼腈挪到楼梯旮旯。天黑前娘家哥哥才给她送过来一升米,她踩着楼梯藏到了楼上。日子总有过不去的一天,哪一天过不去了好取出来搭配着吃。看了一会儿,她从织机上站起来,点了根麻秆爬上楼,下来时手里提了那升米,倒出来递给了李翠喜。李翠喜高兴地看着娘,好久都没有吃过像样的饭了。
  娘说:“倒米。”
  李翠喜“哎”了一声把米倒进了锅里,男人吃了粮食才能顶天立地干大事。李翠喜看到娘的心事重了,便安静地坐在灶火旁的小板凳上拉风箱,看着白色的干草在灶膛里红红地燃起来,水翻滚了两下,她把下进去的半生的小米,拿笊篱捞出来,换了一个锅,倒了麻油,放了葱花翻炒了几下,香味就盈满窑里。
  李翠喜给爹和伍海清各盛了一海碗。李书枝有点控制不住,鼻头酸了一下,扭着脑袋看窗外,天黑得什么也看不清,风扑打着麻纸窗户,他吃一口往窗外望一下,眼泪就往外掉两滴。他用手捏一下控制不住的清水鼻涕往鞋底子上一抹,咧开嘴悲伤地笑了,他笑好好的日子就这样被日本人糟蹋了。
  李书枝说:“横竖是个死,死也死个痛快,吃!”
  油灯下,伍海清脸上的麻窝窝闪着油亮的光,正经八百地扁着嘴说了一句:“想吃肉就不怕找不到杀猪的地方。”
  伍海清怜惜这一碗小米闷饭,喉咙眼里冒着哈喇水却舍不得吃,说自己肚子饱着呢,起身把碗硬是放到了灶火旁坐着的李翠喜面前,要李翠喜吃。李翠喜看着灶台上的饭,端起来看娘,娘黑着脸从织机上走过来,一把抢过端给了李书枝。
  李书枝看着伍海清笑了笑说:“不怕你笑话,我就给咱吃了。”
  那夜之后,吃了两海碗炒米闷饭的李书枝摸黑带了两个同村的青皮后生上了山。
  
  五
  
  第二天,日本人集中村里人到惠日院修碉堡。伍海清缺了手,伤口还没有好,趁空儿想去一趟后山的豆寡妇家。伍海清往后山口走时,被把守的日本兵拦住了,啥话也不说揪了他进了惠日院。他看到有修炮楼的,也有修兵营的,都是山上的人,平常里虽然不怎么打交道,说起来还都是熟人。伍海清握不了镢头,一只手还可以提泥浆。看到王西才哈着腰给日本一个小队长点烟,那小队长似乎已经跟王西才熟了,好像很信任他。
  伍海清的妹子当初嫁给王西才,是因为伍海清的妹子长得好,王西才慕名看了果然喜欢,就下了聘礼娶了他妹子。妹子嫁过去不是做正房是添房,有一次回娘家,对伍海清说自己在王西才家受欺负呢,说着撩起自己的袖管要哥哥看,看到胳膊上青一块红一块,妹子说是大房打的。大房娘家人是县里的大户,看不起乡下女人。伍海清早想着修理一下王西才,可没逮着这机会。妹子求他说:“不要,哥你还要成家。”
  现在他缺了手,能不能成家还是两说,反倒想开了,啥都不怕了。
  伍海清一只手拎着泥浆桶,身子歪着走,没拎几趟就冒了一身虚汗。他趁日本人不注意,就蹲下来,想喘口气。没想到,过来了一个日本兵,手里斜端着枪,他看伍海清,伍海清也看他。日本兵不看了,走开的当儿,抬起皮靴子照着伍海清的屁股踹了一脚,他仰脚八叉躺在了地上。王西才过来了,看到日本兵比划着要伍海清站到庙院外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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