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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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暴晒。伍海清扭着劲不走,王西才小声说:“哥,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是不想要命了?”
伍海清被日本兵用枪顶着出了庙院,站在了阳光下,盛热的日头扣在他的脑袋上,汗像蚯蚓一样扭扭捏捏挂了下来,荡了土灰的脸因了汗水的冲刷看上去像个花狸猫。
这时候庙内那个日本小队长穿了日本的水袜子,是那种大脚趾与其余四脚趾分开的袜子,踏着木屐,手里拿着刀。正让一个同样也穿了水袜子和木屐的民夫和他比武。只是那民夫手里拿着的是一根木棍,穿那样的东西,民夫不会像日本人那样迈小碎步咯哒咯哒走,他笨拙地不知如何是好,慌张,仓皇,四处张望。日本人看着他手足无措,都笑了。
日本小队长止住了笑,拿刀指着穿水袜子的民夫,在他不防备时来了两刀,民夫的脸霎时就白了,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举着手中的木棍东倒西歪地招架着。未料想,被日本小队长的刀掀了头上的羊肚肚手巾,心里方寸大乱,他扔掉木棍,掉头就想跑。脚下的水袜子和木屐限制了他,日本小队长在他身后佯追着,民夫惊慌失措,不时躲闪着劈过来的刀。伍海清看着心里灰成一团,紧成一团,这就像是人捉弄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怎么跑,也躲不过人要屠戮它的坏心。现在那个民夫,就跟这蚂蚁有什么区别?他怎么跑都是躲不过那日本人手里的刀。他不知道这民夫是哪村的,他真想喊一声把木鞋脱了,你跑啊!他没敢喊出口,现在谁都被这情景吓呆了。在伍海清一闭眼的瞬间,他听见了民夫的惨叫声。
刀插在了他的脊背上,他的腿抽动着,脸上是痛苦的表情。
周围的民夫都白了脸,捏紧了两只拳头。日本小队长微笑着,那笑慢慢地一丝一点儿在变化,
他回着头,朝前面走去。前方十米远的地方是伙房,伙房外有一眼井,井绳拖进了井里,井台上放着一只空桶。日本人要一个民夫摇着辘轳往出吊水,辘轳吱扭吱扭地响,一切安静得很。
水拎上来了,日本小队长抽出刀,让人仔细擦拭,直到刃无血迹为止。
两个日本人抓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民夫,他刚才捏了拳头,眼睛里还有仇恨的余光。日本人把他拽过来,捏了鼻子,反背了手拿了马瓢往他嘴里灌水。开始他还能反抗,后来他的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像头饮足水的驴。一个后生举起手里的镢冲出人群,他哇哇叫着,两眼凶光,直扑日本人而去。他还没靠近日本人,就听见有人放了枪,那个后生胸前一团血洇开了,他低下头摸了一把,伸出血手探出去想抓住什么,人已经倒头栽了下去。
日本人端着枪朝人群逼近,让人群中拿镢的人都站出来——过来吃枪子,不吃枪子就过来喝凉水。
日本人一连气地灌了十几个人。井绳不停地行探进井下的水里,咕咚,一桶水吊了上来,然后把人按进桶里,咕咚咕咚,不喝你就被憋死。
伍海清看着他们,自己的肚子就发出咕咚咕咚痛苦的声音。
六
日本人在良平村的人街小巷贴着安民告示,前五条是:
一、出入村街见着日本人,要给日本人敬礼、哈腰;二、村民要早熄灯,晚八点前必须睡觉关门;三、黑夜村街不准通行,不得留人,夜里不定时地要清查户口;四、允许日本军队自由出入农户,允许日本军人酒后杀人不偿命;五、所有市场一律通用“中国联合准币银行”的钞票。
不认识字的人就找认识字的人来读,听懂了的人陷入了一片死寂。天空高爽,村畔的一条河昼夜流着,潺潺的水声和田野的虫鸣融人了巨大的恐慌之中,那水声听上去像良平村人体内的血液,热沸得令人窒息。伍海清憋闷得五脏都快要裂开了,看着窑檐下的麻雀巢,几次想到后河湾去见豆寡妇,都被后山口上把守的日本兵拦了回去。
后山口是进山的路,一条路羊肠子一样盘桓着,日本兵征用民夫正在扩建。那条路是通往后山远一些的地方,那地方有座山叫黄烟山,黄烟山包围着的是水腰山,山崖峭立,因其阻隔,山里人到山外挑煤驮炭升烟为炊,要绕过一天的路程。有砍柴的樵夫看到过一只大鸟穿越时撞死在了绝壁上,拔地逼云处鸟都飞不过去。听说小日本现在要进那座山,伍海清不明白是为什么,也不想明白,他心里想的是日本人赶快离开良平村,一天不离开良平村,良平村里的人一天都不会有太平。
伍海清往李书枝屋里走,想去看看家里没有男人了,有什么活儿需要他帮助。村中央遇上了王西才。王西才这几天忙着连面都很少见,一下子遇上了,心里的气马上就又冒了出来。他说:“王西才,你站下。”
王西才其实就站着呢,是要等他说话。
等着伍海清过来了,王西才说:“我有事情正想找你。”
伍海清挥了一下胳膊说:“找我?”
王西才一表人才,小分头,短打扮,黑夹袄,长裤打裹腿,在城里穿皮鞋,到乡下穿尖口儿布鞋,风刮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裤鼓起来,人看着要飞了。伍海清看着就不顺眼,迎着风吐了一口,他原来觉得王西才做维持会的人,挺给自己长脸的;谁知道日本人这么祸害中国人,操,你王西才做的是人事吗?我这个人长相丑是丑了点,但是,心是直的,不打弯,见不得龌龊事,也见不得舔屁虫似的做人方式。
王西才说:“我是真有事要和你商量。这么着吧,我先问你一句话,你恨不恨小日本?”
伍海清抬起自己缺了手的左胳膊说:“你说我恨不恨?”
王西才咽了一口唾沫说:“好,我要的就是你这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到你屋里去。”
风刮过来,有沙尘刮进了伍海清眼里,他狠命地挤了一下,似乎没有挤出来,站下用手揉了揉又挤了两下,还是没有出来,眨眨眼看对面的王西才,看上去空虚而惶惑。王西才走近他,翻起他的上眼皮,顺着一个方向吹了一口,还是没有出来。王西才又翻起了他的上眼皮,这下是挨过去嘴,吐出了舌头来回舔刷了几下。好了,牛粪上蒙了一层粉白的细尘都看清楚了。王西才不嫌他的眼睛糊了眼屎寒碜,倒有几分让他感动。
相跟着回到屋里,打开潮闷的窗户,看到了日本人的军马。马在河岸上的一片草地上吃草,素净的远山和壮阔的秋风,撩拨得马们不时地嘶鸣几下。“好马。”伍海清喊了一下。
王西才走近窗户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拉了伍海清走过来坐到了炕上,说:“你敢不敢去炸火车?”
伍海清诧异地回转头看着王西才,他连火车是个啥样样都不知道。他问:“啥叫火车?”
王西才说:“很长,蛇一样,很大,肚子里能装人,也能装东西,什么都能放。日本人的火车,天天往太行山开,装了武器,现在有人找你,让你想办法炸了它。”
伍海清莫名其妙了,疑惑地问:“啥人找我?”
王西才说:“这你先别问。”
伍海清说:“这蛇一样的东西我能炸得了吗?见都没见过,我能有这本事?”
王西才说:“看你没胆了吧?这不是什么本事不本事。”
伍海清说:“不是本事?那你现在和日本人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