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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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涨满了窑洞,生命的气息也涨满了窑洞,一天一天窑洞里就有了笑声。李翠喜的脸好起来,太阳把冬日的雪烧化了,黄烂泥里的味道中有牲畜气息和干草气息,也有向晚人烟的气息。
伍海清的命不值钱,命不值钱却呈现出了少有的旺盛和适应性。二十五岁上娘死,出嫁了妹子爹死,整日影跟神随,他没有想过疼人,人也不疼他,这样的活命却注定了他泥土的本性和生生不息。现在他要学着疼人了,那种疼却是经了仇恨的疼。夜晚降临的时候,两个人东炕上睡一个,西炕上睡一个,起夜的尿桶放在窑中央。半夜有一个人起夜都会把另一个人惊醒,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晃着地上站着的白影子,内心荒凉寒瘦的寂寞在看到那一团白时,也有了几分温暖。一股温热的散发出骚味的尿液像音乐一样落进尿桶,之后是村庄抱紧破碎的身子在安睡。天亮的时候伍海清开始咳嗽,咳嗽声绕着窑洞走一圈,空洞乏力地落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牲口知道主人要起来了,迎着那一长串咳嗽声打两声响鼻,蹄脚在院当央刨几下,算是给了一个回音儿。伍海清开始穿衣,看到夜里做了什么梦把被子蹬到一边的李翠喜,翻身下了炕给她轻轻拉上来盖好,他看着她那露出的热身子,心里躁了一下。他也是人呢,尽管日本人灭了一村子人,也还没有灭了他的人性。他不看了,开始给牲口喂料,往窑洞里搂柴禾然后叫李翠喜起来做早饭。
伍海清说:“这么大的一个村庄,就咱俩,日子过得闷呢。”
李翠喜抬起落了疤痕的脸看着门外,远处的山像牲口的脊梁起伏蜿蜒,她想山的北边有她的爹李书枝,她盼她爹早回来——她不知道她爹已经在那一场战争中死去。没有人能理解她一个小女娃的孤独,日子慢慢走着,她扳了指头数,她十六岁了。战争给她落下的不仅是脸上的疤痕,是一种永远的疼痛和内心的暗伤。小女娃丰满的身体使她的腰肢柔软,嗓音儿脆亮,脸上也挂着那种小女娃才有的光与色。
李翠喜说:“伍叔,你出山叫人来咱这里来落住吧。”
伍海清说:“听说日本人要从县城撤走,杀了咱多少人,怎么能好好让他撤走呢?”
李翠喜不说话了,低头往灶火添柴,潮湿的柴冒出烟气呛得她不住咳嗽。伍海清从窑掌提出半布袋黄豆来,他想吃了早饭出山一趟,用黄豆给李翠喜换一块花布。女娃也长成大人了,也该穿女娃儿的衣裳了。
伍海清背了黄豆出山,两侧的山夹得天空像一只鞋子形,大朵大朵的云絮挂在天上,他走着纵目四野,看到有一群入朝着他走的方向过来了,拖儿带女。伍海清喊:“是上山来逃难的?”
那一群人中有人说:“听说山上的人被日本人杀绝了,地荒得没有人种?”
伍海清说:“杀不绝,上来住就是人家。拾掇拾掇看哪家的屋子还能住,就住下吧。”
一滴水汇人河流才不干枯,一条河汇人大海才显壮阔,流水源源不息,无限漫长,结伴而行的人才是沿途山冈的风景。伍海清不出山了,领了来人帮助收拾日本人没有炸塌的土房子和窑洞,一个仿佛初始的村庄又开始兴旺了。
伍海清送给他们开荒种地的家什,送给他们种子,只要埋锅造饭把嘴喂起来,一盏油灯就可以点燃一个村庄别样的夜晚。来落住的人中有十七八岁的后生,看着李翠喜就想和伍海清结成亲家。
弦月如钩的夜晚东炕上躺着一个,西炕上躺着一个,窑外潺潺的水声和田野的虫鸣融人了巨大的静虚之中,偶有一声猫头鹰的长嘶,显得黑夜更加冗长和深不可测。
伍海清说:“你不是女娃了,该出嫁了。”
李翠喜不说话。窑檐下宿夜的鸟“呼啦”飞了一下。
伍海清说:“爹不在,娘不在,哥不在,叔做主了,嫁给落住在咱村的后生娃,活个好日月。”
李翠喜坐了起来,光着身子靠在窗台下,半天说:“我不嫁人,伍叔,要我嫁了你吧!”
伍海清叹了一口气说:“你嫁了伍叔,伍叔还叫人?”
李翠喜说:“伍叔,我不嫁你也行,我要你跟我睡。”
伍海清一下坐了起来,他的心强烈感受到了一股热浪涌来,人与事都刻骨铭心,不知不觉中由爱的殉难者变成了沧桑的承受者,他看着李翠喜怔怔出神,月亮把她通体照耀得透明,欲望像发面馍一样膨胀。李翠喜突然跳下炕,赤着脚过来扑进了他的胸膛,叫了一声:“伍叔。”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眼睛昏暗中看到日本人糟蹋了的女人,那女人像节疤顽硬的瘤子吸附在他的体内,他喊了一声:“你给我回你的炕上去。”
李翠喜吓得缩了一下身子,跳到炕上,钻进了被窝。夜把村庄变得幽深、清冷,伍海清敲着火镰抽了两口旱烟压着自己身体上的躁动。他三十多岁了,他也有生理需求,但他一想到日本人糟蹋良平村女人,女人发出来的那种尖叫痛苦声,他心里就压制着自己——人不做那事。
日子推涌着往前,一个漫长的秋天被斜阳驮走,风拍打着山脉,良平村几条小巷、几座晒黑的土屋贴了喜对,李翠喜穿了染了红的土布骑了驴做了人家的新娘。驴脊上骑了李翠喜,从窑洞被伍海清牵着绕村走,驴踩着杨树散漫的阴影,洒落着平静的步子,削瘦的脊背上有斑驳的汗渍洇出来。伍海清想哭,狭斜的土路上嵌着碎厉的石子绊得他跌跌撞撞。走到新人的土房前,李翠喜和女婿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他才如梦初醒。
伍海清说:“良平村的好女人被日本人糟蹋了,她是活下来的没有被日本人糟蹋了的好女人,她嫁了你,你发誓不要糟蹋她。”
女婿茫然地抬起头,他不知道要发的誓和他娶的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他以为是伍海清不让亏待了她,他举手发了誓。
夜静的时候伍海清走近贴了红喜字的窗户前,坐在阴暗处。他的这种不自觉行为,是想要是听到屋子里李翠喜如果有痛苦的喊叫声,他会马上冲进去救她出来。但是,让他听到的是屋子里炕上的人发出的欢快声。他突然开始胸口憋闷,想呕吐,眼前出现了幻觉,但也知道日本人已经不在了。
他跑到河边大口大口把晚饭的喜酒吐了个一干二净,他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才明白日本人已经祸害得他失去了男人的本性。
也有人给他找过战争中丧夫的女人,他一挨那女人胸口就憋闷,就想呕吐,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伍海清性格变得越发古怪,有时候还有那么一点残忍。心中有战争的丘壑,他开始拒绝看到和提起男女之事,有人说起,他会马上躲开。
有一次他到山上放驴,抽旱烟不小心点了山火,他赶着驴往山下跑时,听得他身后有风声落下来,扭头看,看到一团一团的蚂蚁,像一个又一个黑雪球,紧紧抱着,从山火中滚落下来。蚂蚁一层一层被山火烧得剥落开,待滚到山下时,它们剩下只是很小一团。但活下来的蚂蚁,它们挣扎着,分散开,休整了一下,列了队,然后朝着湿润的有草的方向走去。
他看得呆了,傻了。往回走的路上,他想人活着怎么还不如那蚂蚁?
伍海清回到村上,看着已经出嫁了的李翠喜说:“我看到蚂蚁了,抱着团从山上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