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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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喜不说话了,她望着远处的山,盼着爹回来。
眼看着就要到月尾了,伍海清跟各户织布的人说,慢慢织,小日本越想多收布咱越不给他交。但村里人心不齐,该交布的人还是提前交了。节骨眼上,一个日本兵突然疯了,傻笑着用布裹着自己的身体逃出惠日院,王西才突然明白了,马上要有一场血战,所有的布都是用来裹尸的。
这一年,刚到十一月就下了一场雪。雪下得奇怪,不冷,人地就化成了水,每家屋檐稀稀溜溜地拉着晶亮的长线,滴滴答答,有几分夏天的温润。驻良平的日本兵三十六师团在一个早晨倾巢出动,配合第一、第四、第九混成旅团,计五千余众合围黄烟山的修械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捣毁这个修械所,从他们获得的情报上显示,这个修械所生产的“五零”炮一年的产量可以装备三十四个团。
那天,汽车上除了拉着的布匹和食物之外,还拉着大铁锅,驻地里仅留下了少许人和大部分抢来的牲口。日本人还强迫大批的男女老少,做他们先头部队进攻的挡箭牌,要他们踏过雷区引领日本兵进入阵地。伍海清也走在其中。日本兵是重炮、山炮、迫击炮,一起开火由远而近,按目标一路轰来,继而又兵分两路攻打。
战斗打得昏天黑地,整整打了八天。第九天,日本兵残余部队赶着抢来的牲口上山收尸,山顶上的老百姓看到山下的驴每只都驮着白布裹着的三具日本兵尸体,牛身上横担着两具,骡子身上四具。总共是一百头驴,二百头牛,一百五十头骡子。
运回来的日本兵架着松柴在惠日院中浇了汽油烧,火光冲天,一股烤肉味弥漫了良平村的上空。
那天午后,李翠喜害怕地看着伍海清几次张口都说不出来。伍海清说:“有话说呀,你爹不在,我为大,你有啥不敢说?”
李翠喜努力了半天说:“伍叔,我流血了。”
伍海清说:“你哪里流血了?”
李翠喜的脸一下红了,不吱声。
伍海清想了半天,还是有些不明白,李翠喜掉扭了一下屁股,他看到她的裤子上有一片血迹,他终于明白这闺女是成年了。他说:“不怕,好事呢,你等着,伍叔上楼给你找烂布头。”他在楼上听得有什么声音从天边隆隆传来,探出头就看到贴着狗皮膏药的日本小飞机飞过来了。良平村有人走出去捂了额头望天空,看到日本人的小飞机绕了一圈,天空中有鸟一样的袋子落了下来,于是有人喊着:快出来啊,日本人又往下扔馍了。
楼下的李翠喜冲着楼上说:“伍叔,日本人的小飞机往下扔馍了。”
接着听到转了一圈的小飞机又绕了回来,抢拾馍的人还来不及捡起地上的袋子,天空又往下扔东西了。听得王西才站在惠日院的炮楼上喊:逃啊,往山上逃,不要捡,见林子钻,往山上逃——
轰——惠日院的碉堡炸了,黄尘罩了起来。伍海清来不及下楼,从楼窗上跳到了院子里,往外跑。他看到日本人的炸弹掀起了良平村人的身体,抛向空中,他多么想让人飘得高一些,飞得远一些,可是,他们从空中散开,纷纷跌落在地。他仰天吼叫起来,他吼的声音自己听不出来多响,只觉得嗓子又干又涩。他嚎叫着:“来啊,照着我来啊,狗日的小鬼子啊,来啊,照着我来啊,照着爷爷来啊!有种的照着你爷爷一个人来啊!”
他往起尘的弹坑里跑,坐等日本人的炸弹扔下来。他不活了,人都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炸弹偏偏不炸他,在他的正前方爆炸了,等尘土消失了,他也喊不动了,嘴张得过大把嘴角撑裂了,他张着带血的嘴角喊得忘我时,有几星血珠子喷出来,灿烂而悲壮!
飞机走远了,尘士落了满身,透过黄尘望过去,看到倒塌的屋子,看到一大片倒在地上的熟悉的面孔。等他明白过来时,开始往惠日院跑,他要和日本人拼了,哪有人是这样活着的?他跑到惠日院里,惠日院是一片平地,日本人早已撤了军。
空气变得木然,哑然愣着的伍海清望着被炸弹伤了脸、哭着迎着他走过来的李翠喜,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一个一百多户的村庄就剩下他们俩人。
十
遍地瓦砾,遍地死人,看着那一片被炸得皲裂的土地无法言说,风吹过来金属般铿锵的声音,自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往日的说笑打弄,你挡了我的去路,我拧你一下,听了蝗虫飞来人心惶惶,知道日本人糟蹋了自己女人又不敢团伙起来一起和日本人干,拿不下主意乱了方寸的良平村,静了,突然一片哑然。伍海清想大声说话,想跳一尺多高骂人,想着自己是在做白日梦了,狠命地拧自己的腮帮,还活着,地上坐着的李翠喜,满脸流血望着他,他知道这闺女也还活着!
他拉着李翠喜回到被炸弹削掉一半崖皮的土窑洞里,取了净水擦洗脸上的伤口。
李翠喜说:“伍叔,疼。”
他沙哑着嗓音说:“知道疼。”
伍海清把死去的人收拢到一起,开始拿了镢头挖墓。这期间李翠喜的脸因为感染化脓了,原本是一个俊俏的闺女眼看着脸上就要落疤,他想落疤事小,她的脸要是这样继续烂下去,命都怕保不住。
伍海清决定出山一趟,想去找一个懂医术的人问问,用什么药能让闺女恢复。他一大早出去,傍黑回来,半路上遇了一个人,原来这狗日的日本人一村一村地找跟山里有关的人,凡是可疑的都拖出来杀了。那人告诉他,不要随便和人说要给人治伤,要是有人告了日本人连你也杀。告诉你一个小秘方,这个秘方是除了熬药要她喝下去消炎,还要俯在她脸上舔口子上生出的脓。人嘴里有毒呢,人嘴里的毒和狗嘴里的毒一样。没有见过狗受伤了是用自己的舌头舔吗?要一口一口吸出肉里的毒脓,净了口用干净的舌头舔,直到舔得她生出了新肉,慢慢就好了。
回到窑洞看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李翠喜,他说:“闺女,伍叔要对你不敬了。”
李翠喜茫然地望着伍海清,看到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放到了火台上,要她仰躺到炕上。就在伍海清俯下身子的时候,李翠喜说:
“伍叔,你不是和日本人睡我娘一样要睡我?”
伍海清一下傻站在了那里,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想到了那夜的情景,想到了闺女她娘,还有豆寡妇。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缓解心里的疼痛,他抬起那只缺手的胳膊狠狠顶在了门框上,钻心地疼。背转身看着窑外,天空干烈烈地钻出了几粒星斗,扭回头咳嗽了一声说:
“伍叔不是那畜生!”
“伍叔是给你治病,治好了脸上的口子,你能嫁得一个好人家。”
李翠喜安静地躺了下来,伍海清俯下身子把嘴贴在她化脓的脸上,轻轻地吸出了一口脓,吐到外面的地上。端起水碗漱了漱口,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舔得脓水从他嘴里吐出去,舔得火辣辣的疼痛慢慢减弱了下来。
李翠喜说:“伍叔,我的脸上要留下疤了,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伍海清说:“好看,伍叔知道你好看,
李翠喜说:“我把头发留起来,留个齐眉发能遮了我眉头上的疤。”
伍海清说:“等日本人走了,你再把头发留起来,你是个女娃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