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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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见面。分了手,李书枝说他不回去了,回去怕日本人查户口查出了自己,还回山上去。要伍海清回去想办法撵撵牲口,要是能撵上惊马的速度,事情就有戏了,也算是个锻炼。分了手,伍海清往回走,翻过一座山,想想不如趁机会去一趟后河湾,反正是走路,要是炸不成火车要了自己的命,好歹也该安顿人家一声。再说了要是炸了火车回来,豆寡妇还是豆寡妇,我没跑你没跑,要是有意思,咱就是一对儿好人家。
  走着想着跑着,身体就骚动了,走到一棵松树下掏出骚动的物件来放了一股黄尿,挽了腰带,坐下来抽了两口旱烟,凉了凉心,站起来兜了兜自己的裤裆继续走。想着豆寡妇的儿子,自己不仅有了媳妇还有了儿:想着豆寡妇的婆婆,自己的娘死了,要喊豆寡妇婆婆娘,真是好日子啊。全全的一个家庭,要啥有啥。心里一高兴脚步就走快了,觉得自己就是往自己的家走,老婆,儿,娘都等着自己回家呢。
  再走快也是绕了路,天黑透了,天上的星星一粒一粒往出钻,走到了后河湾的村口,村口里静悄悄,他觉得日怪了。就了星光摸到豆寡妇家,灯黑着,婆婆在屋檐下站着,他走过去时自动报出了大名。婆婆告诉他,豆寡妇被日本人抓走了,抓到了良平的据点,是傍黑里抓走的。他的心一下就凉了下来,不敢消停扭转头往良平村走。
  月下流星,伍海清小跑步换成了大快步。
  
  七
  
  回到良平村,已是遍地星光。
  躲开巡逻的日本兵,他摸到了李书枝的屋跟前,看到大门旁的草垛子下缩着一个人,看了看是睡过去的李翠喜。他摇醒了她问:“你娘呢?”
  李翠喜揉了揉眼睛说:“娘被日本人带走了,娘要我藏在楼上,看到娘走了,我下来等娘,等到现在也没回。”
  伍海清要李翠喜回屋里睡,自己摸着在村上转了一圈,发现村上有一些姿色的女人都被日本人弄到了据点里。伍海清想走近据点看看,想捎带打听一下豆寡妇,走近据点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尖叫声。想看个究竟又进不去,绕来绕去被日本兵发现了,拿枪顶着他把他拽进了据点里。他看到一个女人从日本人住的屋子里光着白瓷碗样的身子跑了出来,黑暗中看不清楚脸。那女人跌倒在地,一个日本兵光着身子跑了出来,他拉拽着那女人。过了一阵,他压在了她的身上,那女人撕烂喉咙地喊叫着,接着又一个日本兵过来,伍海情啥也看不清楚,只听到那女人一阵阵的尖叫声。  据点的日本人在一处空地燃起了一堆火,日本人围坐在火前,可以听见他们哇啦哇啦的说话声与大笑声。他看不见这帮日本人在做什么,但是他的耳朵告诉他,这帮狗日的东西是在侮辱咱们良平村爷们儿的女人。那些有自己孩子有自己汉们的女人啊,现在谁能保护她们白瓷碗样的脸儿白瓷碗样的身子白瓷碗样的妈妈穗?她们在火堆前哭叫着屈辱着袒露着呻吟着,伍海清觉得她们就是一群被人蹂躏的蚂蚁,谁都可以把她们的身子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粉齑。
  据点里乱了,他躲在墙角里浑身战抖。他后来抬起头,猛地看见了豆寡妇,她在不远处。她被几个日本人架着正往他跟前走,日本人把她撂在一棵树下,手反绑在树身。这帮吃人啖肉都不吐骨头的可恨的日本人,就如同在他瞳孔里把他的豆寡妇身上的寸寸缕缕给撕了个粉碎。他看见她挣扎着,眼前仿佛是堵了一团黑云,那是他没有见过的非常向往的女人身上的一团黑云。现在那地方,是那么柔软那么无助那么伤心。他的身子打摆子般的哆嗦,身下如同遭到从未有过的沉重二击!
  他晕倒在地。  半夜他被放出来时,眼窝里绿光闪烁,他挨着一户一户地说,咱们的女人在据点里被日本人糟蹋了啊!咱今黑里不活了,和日本鬼子干吧!
  他看到的是男人们老人们孩子们无助凄凉的眼神。
  伍海清跺着脚回到李书枝的屋里,要李翠喜马上起来。他问:“家里的剪刀知道放哪里?”
  李翠喜指了指织布机。他走过去用火镰打了火星找到了剪刀,走过来要李翠喜站到院外,揪了她的小辫照着月光要剪。李翠喜捂了头蹲在地上捏着嗓子哭:“伍叔;你要做啥?”
  伍海清说:“剪了你的辫子,把你扮成个男娃。”
  李翠喜扭着身子说:“不!”
  伍海清说:“你不做男娃,你也得进据点,你进了据点就活不成人了。”
  李翠喜还是不,往窑墙上退,就着窑墙坐在潮湿的地上。伍海清走过去把剪刀放到地上,摸着李翠喜的头说:“不剪了,回屋里睡吧。我不走,在这窑墙下给你看着门。”
  李翠喜站起来捂着头进了窑,不放心把窑门闩上了。等得李翠喜睡实了,他用剪刀撬开了门闩,悄声下气地叫了她几声,不应。拿起剪刀来把她头上小辫剪下来,又连着头发根部剪了个一团糟。剪完了,他抬头看着天光暗了下来,知道是快要天明了,天亮前的天空总是黑得让人心沉。
  第三天,天亮前,他到日本人的据点前,看到抬出一个人。晨雾中看不出是抬了谁,只见抬到一个河沟里浇了汽油点燃了那人的尸体。过了好一阵,看到八九个女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其中有几个低泣着。走出来的还有李书枝的老婆。男人们都藏在暗处,看到自己的女人忙一涌而上,把她们扶了往家走。伍海清没有看到豆寡妇,只见李书枝老婆扶着墙,几次要坐下,还是坚持着往前走。伍海清忙上去把她扶了,他看见她脸上是空洞麻木的眼神。
  她蓬头垢面,身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说不出来的怪味。
  回到窑内她痴愣地扶着门不往里走,李翠喜听到响声从坑上坐了起来,看到是娘回来了,叫了一声:“娘。”她张了嘴,看到娘的裤脚正在往下淌血。李翠喜惊恐地往炕墙上缩,叫着“娘,娘,娘”。
  伍海清也看清楚了地上的血,他眼睛里猛地闪现出豆寡妇的身影和那团黑云。
  李书枝老婆说:“我的闺女啊,娘要死了,娘死了你要听你伍叔的话,等你爹回来报仇,咱有报不完的仇啊。”她一屁股坐在了门墩上,身子软得像棉花一样。
  伍海清不知该如何是好,来回走了两圈,走到织布机前要拽了白布过来,听得李书枝老婆说:
  “可怜那豆寡妇死得比我烈。”
  伍海清扭回头问:“豆寡妇怎么了?”
  李书枝老婆说:“死了,被日本人糟蹋死了,拿刀子从下身捅进去,刀子出来时肠子也出来了——她是烈女呀,把一日本人的裆给咬烂了。”
  伍海清想,一大早看到的那个抬出来的人,一定是豆寡妇了。他的心好像飙到了嗓子眼,那个长了雀斑脸的豆寡妇,一下子冷冷地把他和现实分开了。看到李书枝老婆伸出手来要探什么,赶紧迎上去自己的手,那只手突然软了下来,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整个人咚的一声仰后躺在了地上——死了。
  伍海清盼望着有人来,但是,整个村庄连一声脚步都听不到。有一会儿,他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了一马瓢冷水从头上浇下来。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掐得脸加猪肝一样,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窒息般的难受。他看到炕上惊恐地瞪着眼的李翠喜,他过去抱起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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