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黑雪球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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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掉在了惠日院的地上,那李红发是头先着地,一瞬间,七窍就开始往外涌血。
院外的日本兵马上马蜂一样散开,持枪把良平村的人围住。两个日本人端着枪匆匆从塔楼上转下来,看着地上还在动弹的李红发又补了一枪。
日本人把李红发的身上找了个遍,也没搜出什么,只好抽出那宽宽的皮带,指着地上的李红发比划着,意思是,李红发不是武工队就是国民党,不是红枪会就是土皇帝阎锡山的兵。
王西才吓得脸色发白,摇着头否定。伍海清脸上有些细碎的麻子,一直长到了脖子下,泛出了漏斗儿一样的血光。两人心里想,日怪了,这孩子从哪里去弄了这么个东西系在了腰上?
日本人把良平人轰赶到一处,嚷嚷着要检查,一个一个地扒拉着要细看一遍。
一是摸手,手上的二拇指结老茧的,认为是拿枪的人,手掌心发软的人认为是中国军队的干部;二是看头,额头上发白的,认为是戴过军帽的人;三是看穿衣,上衣要是长到膝盖,并且是用豆秆灰染了的土布,认为是腰间藏枪的八路。当时,山里打游击的八路,穿的就是这豆秆灰煮了染出的青色土布。
太行山上一身穿白布的人叫穿孝,平常人家穿衣都要染色。穷人家买不起染料,就用豆秆烧成灰,下锅煮了,染好做成衣。良平村成年的后生额头上因为长年捂着羊肚肚手巾,看上去都白,穿的还都是长及膝盖的上衣。
整个良平村人这么看下来,都有当兵的嫌疑,这着实吓着了日本人。
日本人一直把良平村周边的几个村认为是准“治安村”,这一次把牌子插到了这里,是总结了前几年失败教训后,提出了“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新思想。又因为离这里不远的深山里有一个八路军的修械所,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捣毁它,不让它有源源不断的铁家伙运到战场去。日本人在政治上推行“怀柔”政策,笼络群众,最终目的是实现“太行山岳剿共实验区”,合击消灭八路军的这个修械所。
日本人打着手势告诉王西才,山里的修械所是个兵工厂,专门生产枪支与大炮。最近八路军的队伍扒了铁路,拉走了铁轨,用去制造枪支——现在他们活动很频繁。
良平人早都听说过这个修械所,但谁也不知道在大山何处。现在日本人把李红发当成了修械所的人,这从何谈起?可是眼前一切没法说清,来得突兀,始料不及。伍海清看着地上的李红发,心想那是老李家的一根独苗啊!天光下,他看到王西才哈了腰走过去比划着说:“不是那么回事,兵荒马乱捡条皮带算个啥?你们咋就不问问?”
伍海清走过去,弯腰抱起了地上的李红发。人死了,咋就这样死了?伍海清有点发蒙,他抬起头,张望着,眼珠子定在眼眶里像两颗石头蛋子。
日本人拿了军刀指着伍海清,看出他神情不对,他们冲着伍海清嘀咕着,警惕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刺刀对着他胸脯。
王西才呵呵了两声,双手拍了拍屁股蛋上的灰尘,眼睛望着日本人解释,他是良民,跟那个修械所没关系。破坏铁路,拉走铁轨的不是咱村里的人,咱这里是准治安村,八路军和武工队的人没来过。他指着伍海清,就说这个人吧,他就是个种地的农民!
伍海清走到王西才面前小声说:“日本人是你干大?日你妈,还咱咱的!”
王西才看着伍海清,眼睛骨碌碌转着说不出话。
日本人指着伍海清,对王西才说:“你用什么能肯定你是良民,能肯定他们也是良民?”
伍海清指着自己的脑袋,大嘴一扁说:“我的命。”
日本人摇摇头,看着他和村里人,做了蔑视的手势:“你的命,不值钱,你要有种,就用手来换。”
伍海清的脸儿,霎时就一片惨白。
“不然,我就拿他们一个个开刀。”日本人指了指伍海清身后的村民们。
拿命是想诈得日本人的信任——平常良平村的人在一起斗嘴怄气,怄气到节骨眼上,就拿命吓唬对方,事情也就妥协了。都说这日本人单纯,哪想到日本人来真的了,伍海清麻脸膛黑着,眉头的皱纹就露出了日光没有晒透的白褶子。
小时候因为出天花,他落下了满脸麻子,二十多岁都没有娶上媳妇。现在,三十了媳妇还在丈母娘家养着,能看上的人没有。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黑蓝秋衫,是前天替后河湾的豆寡妇开一片荒地时赚下的,是她死鬼男人落下的。那一片荒地旁有一棵香樟树,香樟树底下有一个草垛子,草垛耸立着有土屋一般高。豆寡妇在他开垦荒地的间歇,要他把草垛子挑到自己的猪圈里,他有的是力气。用一天时间开垦了一片荒地,挑了一堆草垛,他胳膊上有的是蛮劲儿。豆寡妇把这件秋衫递给他时,她婆婆正靠着自家的屋墙,脸色枯黄地朝着他看,空洞乏力地咳嗽了两声后,说:“好劳力,人丑了点,胳膊上有劲,能下力的人。”他听出了点意思,那意思沸热了他的心,抬头看豆寡妇,再看那平摊到猪圈里的草垛子,竟然觉得满世界金黄得耀眼睛。
现在,唯一有资格娶到媳妇的就是这两条胳膊了,日本人说要剁他一只手,要说不害怕,那是假,他两腿哆嗦着,想往后缩。
这时候山上有个放羊孩扛了一捆细木棍从对面的坡上走下来,日本人看见了,指着人过去把他拖过来。日本人问放羊孩:“砍这木棍子你用来做什么?”
王西才走过去哈了腰说:“是砍下的小椽,盖驴棚子用的。”
这话怎么都让日本人听不明白,日本人把木棍子拿起来,掂掂,狐疑地左看右瞅。伍海清心里喊坏了,他看见日本一军官提着军刀过去,把半人高的孩子逼到树下,哇哇嚷着,没等那孩子回过神,刀一挥,那孩子脖子喷出一股血,头飞了出去,身子还立着,寂静中,半天才晃悠着像根木桩倒下去。
人群中爆出一阵尖叫。伍海清脑袋嗡了一声,他想往后躲,两个日本鬼子上来把他按在了地上,嘴里啃了一口干燥的沙土,眼睛被溅起的沙尘杀得模糊不清。他想他完了,小日本就这样把将要做豆寡妇的男人消灭了。他挣扎着,屏住气息,那张麻子脸涨得通红。日本人稍一松劲儿,他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来啊,来砍你爹吧!话音刚落,日本鬼子闪开了,他猛地从地上蹿起,挺起身,伸出两条胳膊。小鬼子把刀在空中花哨地划出几道弧线,耳朵灌过一阵冷风,刀落下来时,他抽回了自己的右手,来不及缩回的左手腕一麻,喷出一股很腥很苦很酽的血,左手就跟石头蛋子似的飞了出去。
他傻傻地站着,看着自己博取豆寡妇和她婆婆欢心的那只手,戳在地上,像一根扒光了树皮的树茬儿拐脖疙瘩,人就晕了过去。
四
李书枝在日头偏西时回到了良平。走时孩他娘说了,大旱过后怕有洪涝,要他把院子里砍回来的两棵树劈成柴,天黑前再把晒干的酸菜放进缸里,把过冬的食物都准备妥帖,他还计划着给儿子腊月天里迎娶呢。现在他回来了,可儿子死了,看着躺在地上的李红发,人就傻傻地愣着。
李书枝捶着自己的胸脯,嚎啕着,眼前阵阵发黑。
此时的李翠喜十三岁了,出落得鲜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