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月亮里没有人

作者:滕肖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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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了,现在谁不捞,换了我有权我也捞。可总要有个底线啊。为什么要打机器的主意呢?弄得不好是要死人的呀。你爸爸当初也是受害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唉,算了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看过《手机》吗?”车间主任问她,“里面有句台词不错。”
  ——做人要厚道。车间主任告诉她。
  于国庆拿着两条红中华,两瓶茅台,来到隔壁陈阿婆家。陈阿婆的孙子是律师,小伙子长得精瘦精瘦,戴一副黑框眼镜。于国庆见了他,把烟酒放下。抖抖的就要跪倒。陈阿婆连忙扶住他,说,于家伯伯,你这是干什么?于国庆说,我求你们了,看在邻居的份上,帮帮我女儿,让我给你们做牛做马也行。
  于胜丽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法院定于下星期一开庭。她把传票押在玻璃桌板下,天天盯着它。于国庆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脚踮起来。于国庆扑地一下冲过去,抓住她的辫子就往后拽,把她从阳台一直拽到客厅里。
  于胜丽疼得叫起来:老爸你干吗?于国庆喘着气,说:我倒要问你干吗?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想跳楼?于胜丽忍不住笑了,道:老爸你帮帮忙,太阳下山了,我在收被子,你看——她扬扬手里的晾衣夹。于国庆瞪她一眼。
  于胜丽抱住于国庆的肩,说,老爸你放心好了,你女儿没这么差劲。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判个十年八年,等我出来,我三十几岁,你也才六十几岁,我起码还能再陪你二三十年。她一边说。一边替于国庆捏肩。
  于国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跟陈阿婆的孙子商量过了,他说有办法让我替你顶罪。
  于胜丽一下子睁大眼睛,说,老爸你搞什么名堂?
  于国庆说,那十八万是我的钱。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一个月赚多少?工龄多少?不吃不喝也没这么多钱呀。存单上是我的名字,你只是帮我从银行里拿出来,又不晓得我要拿这笔钱去干吗。用你的名字注册,是因为那几天我的身份证找不到了,父女俩嘛,写谁的名字都一样。再说了,我在化工厂待了一辈子,化工厂那套东西我熟,所以刘文贵才会来找我。你才进来多久啊,年纪轻轻,连个屁都不懂。
  于国庆说,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记住了吗,你在法庭上就这么说,你压根就不知道开厂的事。陈阿婆的孙子跟我说,一半的把握还是有的。
  于胜丽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说:老爸,你别这样。是我自己昏头,我做的事情我自己承担。我要是让老爸替我顶罪,我就不是人了。
  于国庆摇摇头,说,我跟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我都一把年纪了。
  于胜丽说,一把年纪怎么了,你还有的是好日子过呢,这种事没得商量。于国庆板起面孔,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讲不听,信不信我打你?于胜丽说,你打我好了。你就是打死我也没用。于国庆道:你——于胜丽说,你去跟陈阿婆的儿子说,我在法庭上不会那样说的。于国庆急得跺脚,道,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于胜丽大声说,我不管,这个人也真是的,还当律师呢,帮人家打假官司,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于国庆手一甩,“咣啷”,茶几上一只玻璃杯被他甩在地上,砸个粉碎。
  于国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渣。渐渐地,一行老泪从眼中滑落。
  “我,我,我——”他一连说了三个“我”,喉口像被什么卡住似的。于国庆一跺脚,去房间拿了个文件袋出来。打开,里面是病历卡和化验单。他抖抖地交给于胜丽。于胜丽看着老爸,有种不好的预感。化验单上,“肝癌,晚期”几个字映人眼帘,她浑身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看病历单,还是那几个字。她像被点穴似的,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一会儿工夫,整个世界都塌下来了。
  “你骗人!”她一下子叫起来,“你别跟我来这套,我不会上当的。”
  于国庆叹了口气。
  “医生早就劝我住院了,我不肯,我舍不得你,想多陪陪你,还想让你帮我按摩。我本来想瞒到最后几天才告诉你的。现在瞒不住了。你想,反正也就半年的命,在哪儿不是一样啊。我本来还觉得不大甘心,怎么就得了癌呢。现在我只要一想到,我死在监狱里,我的女儿就可以没事,我就心平了,气得过了。”
  “老爸!”于胜丽哭了出来。
  于国庆抚摸女儿的头发,一遍又一遍,无限爱怜的。
  “也没什么,人早晚都会死,还有人刚生出来就死掉的呢。老爸我也不算冤枉了。这些日子,我吃了好多好吃的,沸腾鱼片、老北京鸡肉卷、珍宝珠,连一百五十元钱的小日本的东西也吃了,算是对得起我这张嘴了。你给我买的那件皮夹克,穿在身上神气极了,我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还有,你妈我也去看过了,还有你乡下的太婆,都看过了,太婆身体好得不得了,看样子能活到一百岁。真是好啊,好啊。该吃的都吃了,该穿的穿了,该看的也都看了,我知足了,哪怕我现在就走掉,也没什么遗憾了。”
  于国庆微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脸蛋。
  “就是有一点,我等不到你将来结婚了,看不到你打扮成新娘子的样子了。我女儿这么漂亮,穿上婚纱一定很灵光。唉,可惜我看不到了。我走了以后,你要乖一点。其实你一直都很乖。囡囡,乖囡,心肝宝贝。老爸真是舍不得你。”于国庆说到这里,一滴眼泪落在茶几上。
  于胜丽记得上次老爸叫她“囡囡”“乖囡”,好像还是读小学的时候。那时她扎两根冲天羊角辫,背着书包。她一点也不喜欢读书,常常上了两节课就逃回家,结果总是被老爸揪着耳朵拎到学校。有时老爸也会拿泡泡糖诱惑她。她吹着泡泡,跟在老爸屁股后面乖乖地去学校。老爸摸摸她的头,说“乖囡,囡囡乖来!”
  于胜丽伏在老爸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生怕手一松,他就会飞走似的。
  
  6
  
  公司新近印刷的企业文化手册上,首页是新任苏总经理的“四个落实”。
  企业文化手册发到每个员工的手上,规定要熟读牢记,公司定期派人员抽查,如果回答不出问题,罚扣半个月奖金。全员大会上,苏总痛心疾首地说:那个,公司连续两年出了这样重大的安全事故,血的教训啊。我建议每个同志回去都考虑一下——究竟在我们身边,还存在多少安全隐患?明天办公室会发给大家一份问卷,那个,大家把考虑的结果写下来,不管是什么,哪怕是骂我苏卫东,只要说得有道理,那个,我都举双手欢迎嘛。公司会从所有问卷里,抽出最好的几份,给予一定奖励。希望大家认真对待,集思广益,那个,群策群力,把所有安全隐患都扼杀在那个——摇篮里。
  几星期后,基层的员工每人发到一件用特殊材料做成的衣服,据说穿上它,就算浓硫酸滴上去,也不过黑掉一块,人绝对安然无恙。衣服背后还有一条反光带,上夜班的时候更加醒目,减少了安全事故的发生概率。公司规定,一线员工在岗时一定要穿上它,否则将被扣除当月奖金。
  衣服穿在身上硬邦邦,又不透气,天热时多半会捂出一身痱子。有知情者说,这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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