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月亮里没有人
作者:滕肖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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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着我们呢,我们做什么事,它都知道。
于胜丽到江明涛那里是下午四点。她先去菜场买了熏鱼和麻辣鸡脚,又买了瓶黄酒。江明涛今天休息,这个时候应该在屋子里睡大觉。他上班很辛苦,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月只有两天休息。房子是租来的,一居室。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便已挤得满满的。
于胜丽拿出钥匙,正要开门,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声音。她一愣。手停住了。
“她是不是快回来了吧?”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不会这么早的,你放心吧。”江明涛的声音。
女人嘴里发出几声“嗯——”。于胜丽一下子听出她就是理发店里的美美。那个粉团脸眯缝眼的四川妹。有那么几秒钟,于胜丽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使劲掐自己的手臂,都掐青了——很疼,不是做梦。
美美说,老这么偷偷摸摸的,没劲。
江明涛说,马上熬出头了,她老头:子这次赔偿金有二十来万,等钱到手,我就跟她一刀两断。
美美说,万一她把钱捂得牢牢的怎么办?
江明涛说,捂得再牢我也能抠出来。她不是说要开理发店嘛,没钱怎么开?只要钱一交到我手上,那就由不得她了。嘻,你说是不是?
美美“嘤咛”一声。
于胜丽愣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她把熟菜和酒放在地上,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到一半,又上去,把酒菜拿了下来。于胜丽想,干吗留给他们?不留给他们,带回去给老爸吃。于胜丽一个人来到电影院。看电影时,葛优一出场,周围的人就笑。葛优是贼王,扮成一个老头,说,这次出来,一是考察队伍,二是锻炼新人。台下一阵哄笑。于胜丽—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电影结束时,刘德华死了,刘若英哭了,于胜丽也跟着哭了。不知怎么搞的,心里好像也不是特别难受,但眼泪就是一滴一滴,止不住地往下流。
走出电影院,她看到头顶上的月亮。她盯着它看了老半天,看得脖子都酸了。她想:月亮里的人大概睡着了。
化工厂的企业文化宣传手册重新印刷了一份。首页上“七个吃透”被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刘文贵总经理的“三个到位”:观念到位,政策到位,行动到位。
开会时,大家就刘总的“三个到位”展开讨论,认为相比“七个吃透”,“三个到位”作为企业主旨,更加清楚明了,也更容易被接受和落实。
谈及接下来的工作,新任设备科科长首先作了陈述:将进一步加强机器设备管理,尤其是机器的使用年限问题,决不重蹈前任设备科长的覆辙,确保每一台机器都正常运转,同时保证工人的人身安全。请领导放一百二十个心。
赵光明书记说,有了上次事情的教训,大家对安全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安全是重中之重,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我们要坚决贯彻上级的指示,还有刘总的“三个到位”精神,杜绝一切安全事故和事故隐患。
苏副总、邵副总、汪副总也陆续发了言。
最后,刘文贵总经理喝了口茶,说,大家的讲话都很中肯,也都说到了点子上。打个比方,公司就像一棵树,安全就是树的根,根好树就好,根坏了,树也不能活。上级任命我担任总经理的位置,我真是诚惶诚恐啊。其实论经验,我比不上在座诸位老同志,论活力,我也不及许多年轻有为的新同志,但有一点我能保证,那就是我对公司的一片赤诚之心,我会尽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从现在起,希望大家配合我,齐心协力,让公司这棵树茁壮成长,早日成为参天大树。
正午,太阳很好,于国庆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躺在一张旧藤椅上,半眯着眼,让于胜丽给他捏捏肩。于胜丽买了进口红提和香蕉。于国庆拿起一颗饱满的红提放进嘴里,一咬,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于胜丽问,甜吧?于国庆说,甜。
于国庆伸了个懒腰,说,这么贵的水果,吃下去嘴里是甜了,心里就酸了。于胜丽咧嘴笑了笑。于国庆说,天生穷命啊。
于国庆说,江明涛找过你好几次,你们闹别扭了?于胜丽说,不是闹别扭,是吹了。于国庆问,为什么?于胜丽说,不为什么,吹了就吹了呗。于国庆皱眉说,又不是小孩过家家,怎么说吹就吹?于胜丽说,反正就是吹了,你别管。
于国庆伸个懒腰,说,吹了也好,我不喜欢外地人,还是找个上海人吧。于胜丽说,上海人未必看得上我。于国庆说,你有什么不好,缺眼睛还是缺鼻子了,隔壁陈阿婆常夸你长得好,说你懂事,讨人喜欢。于胜丽嘿了一声,说,那她把她那个当律师的孙子介绍给我呀,她肯吗?人家只不过随口说说,你女儿这种货色,白送给人家,人家都不要呢。
于国庆说,其实外地人上海人都没关系,只要心眼好,对你好。于胜丽说,心眼好不好,我又看不见。于国庆说,怎么看不见,你又不是傻子。于胜丽说,我觉得我就是傻子。
于胜丽说到这里笑了笑。老爸,我捏得舒服吗?她问。于国庆说,舒服。于胜丽一边捏,一边说,你女儿没别的本事,就只会帮人捏肩敲背。
于国庆说,捏肩敲背也是本事。
阳光柔柔地落在于国庆身上,似是披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于国庆打了个呵欠,一会儿便打起呼噜来。于胜丽拿了一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于胜丽在家门口遇到江明涛。江明涛问她,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于胜丽说,没怎么。江明涛说,电话也没一个,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于胜丽说,我挺好,一点事也没有。江明涛拉她手臂,说,我们谈谈。于胜丽甩开了,说,我上班要迟到了。江明涛说,那下班后见个面,我在门口等你。
上班时,于胜丽配料差点把硫酸泼出来。车间主任看见了,说,当心点。于胜丽说,知道了。车间主任问,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于胜丽说,没有。主任你要不要捏捏脚,我前两天学了一招新的,保管让你舒服到家。
下班后,于胜丽走出公司大门,见江明涛坐在他那辆二手自行车后座上抽烟。他身上那件牛仔衣还是她送给他的,襄阳路买的,六十元钱。穿了好久,都有些发白了。于胜丽看了他一会儿。江明涛把烟头掐灭,走过来问她,晚上吃什么?于胜丽说,随便。江明涛说,那我们去吃西餐。于胜丽说,好。
两人到了一家西餐馆,走进去坐下。江明涛让于胜丽点菜,于胜丽盯着菜单看了半天,点了一份猪排。江明涛对服务员说,两份猪排。
一会儿菜送上来,于胜丽学电视里的样子,把餐巾系在脖子里,左手拿叉右手拿刀,一刀下去,猪排滑到她裤子上,汁水溅得到处都是。于胜丽把猪排重新放回盘里,再切,刀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金屑声,总算切下一块。于胜丽用叉子将这小块肉送进嘴里。继续切。骨头上的肉没办法用刀剔下,于胜丽试了几次,最后只好拿在手里啃。猪排有点老。旁边点缀的西兰花是淡的,一点味道也没有。
买单时,一共是一百六十八元。江明涛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给侍者。他问于胜丽,好吃吗?于胜丽说,蛮好。他说,这是我们吃过最贵的一顿了。侍者拿来找钱。江明涛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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