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月亮里没有人

作者:滕肖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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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他没注意,一下子踩空,整个人向下跌去。“哎哟!”刘文贵一条腿完全陷了进去,拔出来裤子上沾满污水。他似是有些扭伤了,走路时,左腿往前迈一步,右腿再直直地拖上去。像个瘸子。
  于胜丽躲在一边看,忍不住笑了。她怕邻居听见,只好掩住嘴巴偷偷地笑。
  她回到家,从卧室的挂历后面拿出一个微型摄像机。她把挂历戳破一个小洞,摄像机就放在里面——对着床。
  她费了许多功夫,才打听出哪里有卖微型摄像机。说明书都是英文的,她问陈阿婆的孙子借了本英汉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好不容易学会怎么用。生怕弄错,前几天她还拿到阳台上拍了一段老头老太打木兰拳的片断。
  她到成人商店买催情药时,营业员的眼光让她有些脸红。她付了钱,拿着药飞也似的逃走了。心怦怦直跳。她在可乐里下了三倍的药量,包装纸上写,过量服用该药,容易导致阳痿,影响性生活。于胜丽想,让他变成太监才好呢。
  于胜丽把摄像机里的带子拿出来,叫快递送到刘文贵家里。
  她猜这个时候,顾菁应该在家。
  于胜丽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话剧的情景。两个戏里水火不容的角色,谢幕时居然开开心心地站在一起。那时她就很佩服,想怎么能演成这样。后来她知道了,演戏其实也不是很难。台上的人演戏,是为了赚钱;台下的人演戏,是为了改善生活。说到底,目的都是一样的。
  老关终于度过危险期了。他出院那天,于胜丽远远地看他。已经是初夏了,天气很闷热,他却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很大,低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他扶着拐杖,家里人把他搀进一辆出租车。车子已经开出老远了,于胜丽还在看。
  于胜丽把刘文贵给她的五千块,加上自己的钱,凑成两万块,放进一个信封,投到老关家的邮箱里。还有那条白金手链,她也脱下放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于胜丽看见好几辆警车停在路口,警笛鸣啊鸣啊响个不停。旁边拥着许多人围观。于胜丽挤进去,看见江明涛被四五个警察按在地上。起初他还扭来扭去,身体不停地动。一个警察喝道:老实点!拿警棍往他头上敲去。江明涛立刻不动了。
  一个女人拿着皮包,对周围的人说,大白天抢钱,这种人枪毙也活该。旁边一人说,上海的治安就是被这帮外地人搞坏的!另一人道,最好把外地人都赶出上海,上海就太平了。
  江明涛的眼角破了,不住地流血。脸上身上都是一滴滴的血。警察把他押上车,警车很快开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于胜丽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张纸,她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原来是一张体育彩票。上面的号码她很熟悉,是江明涛和她的生日。江明涛的生日是七月十九日。于胜丽记得有一年,她给他过生日,买了一只奶油蛋糕,上面嵌着好多水果。黄桃、橘子、猕猴桃、草莓、樱桃,五颜六色的很好看。然而天太热,两人都没什么胃口,蛋糕后来全馊了。两人为这心疼了好几天。
  于胜丽叹了口气,把彩票放进口袋。
  于国庆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他像是有些预感的,跟警卫打了声招呼,让于胜丽陪他到外面晒晒太阳。他坐在椅子上,于胜丽为他捏肩。他说,唱段戏听听。于胜丽就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于国庆说,你妈年轻时候也喜欢听戏,也会跟着哼几句,不过她唱得没有你好听。你有些地方还是蛮聪明的,像我。于胜丽笑道,是啊是啊,像你。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天很蓝,云彩一大朵一大朵,像棉花糖。一只画眉鸟落在树梢上,吱吱叫个不停。于国庆嘴里含着一根珍宝珠,看着看着,眼皮就有些重,渐渐地,越来越重,最后垂了下来。
  于国庆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医生对于胜丽说,你爸爸脸上一直都带着笑,看来他走得不痛苦。
  于胜丽点点头。
  几周后,于胜丽带着于国庆的骨灰,买了回乡下的车票。大表舅的小姨子的妯娌在那里为她找了一份营业员的工作。太婆的意思是,让她以后别回上海了,长住乡下。于胜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说,先住一阵吧。
  临走前,她想再去剪一次头发。乡下的理发店到底不如上海。
  附近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店门口挂着“洗剪吹十元,让利大酬宾”的横幅。于胜丽走进去,看见上次为她理发的那个男人。他笑着迎上来。
  于胜丽愣了愣——男人真的开了一家理发店。男人为于胜丽介绍他老婆,还有他儿子。他老婆新烫的头,发型还有些硬。门牙向外豁,不住地笑,笑起来嘴唇就完全包不住牙齿了。他儿子长得比爹妈都漂亮,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皮肤雪白。上个月刚把他接过来,这边学校都联系好了,过了暑假就。读一年级。男人笑眯眯地说:快,叫阿姨。
  阿姨。男孩的声音稚嫩稚嫩。
  乖。于胜丽摸摸他的头。
  店里的音乐是《看我七十二变》。“没有极限,爱漂亮没有终点,现在就开始改变,人不爱美天诛地灭……”
  于胜丽坐着,男人为她理发。
  头发,一片一片,慢慢地,落到地上。
  渐渐地,她就有些眼花了。
  她仿佛看到了她的理发店——面积不大。四五十个平方,玻璃门。门口是账台,椅子深咖啡色,镜子一面面擦得锃亮,毛巾干干净净,一块块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干。墙角摆几盆花,水仙月季仙人掌。她给客人按摩,江明涛理发,还有老爸,在账台上负责收钱——她看见了,她曾在梦里见到过无数次的理发店。是的,她的理发店。
  离开的时候,她抬头望天上的月亮。
  她想看月亮里的那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也在看她。
  她一直看,一直看,看得头颈都酸了。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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