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月亮里没有人
作者:滕肖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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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的油彩。灯光灭的时候,她看见有人在移动道具,桌子撤下去,加两个沙发,再拉一道屏风,后面升一块幕布。灯光再亮起来时,整个舞台布景就不同了。演员讲话都朝着台下,像在朗诵。谢幕时,演员依次到前台向大家鞠躬,有人给他们献花。于胜丽看到刚才还势同水火的两个人这时居然笑眯眯地站到一起,她就很佩服,想原来这两个人关系这么好,刚才还能演成那样。一下子,就从演戏变成另外一个世界了。这种感觉很有趣。于胜丽想,到底是花钱买票进来的,演员不像电视上那样看得见摸不着,而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一个个真人。
快结束时,于胜丽推推刘文贵。他问:怎么了?于胜丽轻声说,刘副总,我胃不舒服。刘文贵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忙道,我们出去吧。
到了外面,刘文贵问她:要不要上医院?于胜丽摇头道,没事,吃点东西就好了。刘文贵带她到一家快餐店,叫了一碗面。她吃了两口,脸色便好些了。
她告诉刘文贵,她下班直接过来的,没吃饭。本想把票子卖完回去吃,后来就没时间了。她说,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刘文贵问,怎么年纪轻轻就有胃病?于胜丽说,小时候老爸上班,没人给我做饭,老是饿肚子,时间一长就成胃病了。刘文贵问,那你妈呢?于胜丽说,我妈老早就和我爸离婚了。
刘文贵哦了一声。
于胜丽说,对不起,害你没看完话剧。刘文贵说,没什么,反正我也不爱看。于胜丽说,你不爱看?哦,是你爱人喜欢看,对吧?刘文贵点点头。
于胜丽一口面条呛在喉咙里,咳嗽起来。刘文贵让服务员拿来一杯水,说:慢慢吃,不着急。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说,吃饭别太快,要不然更伤胃。
于胜丽道,刘副总,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刘文贵笑笑。于胜丽说,你不喜欢看话剧,可是你还是买了我一张票。刘文贵说,小事。于胜丽从口袋里掏出六十块钱给他。她说,我是九十块一张搞到的,喏,差价还你,不赚你钱了。刘文贵一愣,说,算了,今天如果不是我,你两张票出手一下子就是三百块。于胜丽眼珠滴溜溜一转,点头道,这倒也是,两张票好卖,一张票就没人要了。她说着又把六十块钱收了起来。刘文贵觉得这女孩挺逗。他看着她拿筷子把面条绕啊绕的,绕成好几个圈,张大嘴巴,一口吃下去。
于胜丽说,刘副总我求你件事。刘文贵说,什么事?于胜丽说,你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公司规定不能兼职的。刘文贵说,好。过了一会儿,于胜丽又道,刘副总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刘文贵道,你说。于胜丽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嗯,下次你们要看话剧,或者演唱会什么的,千万记得来找我,我一年四季都有票的。自己人,价格一定优惠。”
高总经理是个很跟得上潮流的人。年底公司吃庆功饭,他建议搞一个“追忆逝水年华”的主题。高总说,现在不是都流行怀旧嘛,我们也别总是吃饭喝酒,也要搞点意境搞点味道出来嘛。宣传科立即响应,通知大家那天尽量穿旧式的衣服,男的最好是中山装或者旧军装,女的最好是旗袍中装。
结果当然是没一个人这么穿,好在宣传科筹划到位,安排了一个人戴副墨镜,手里拿把胡琴扮瞎子阿炳,一个年轻女孩上身红色旧袄下身蓝色棉裤,扎两条丫辫,算是卖唱女。大家在台下吃庆功饭,“瞎子阿炳”在台上拉胡琴,卖唱女声音凄清,“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哟欢乐几家愁……”其间还有歪帽的白狗子手执警棍走来走去,身着旗袍的妖冶女子拿着丝帕朝台下频频注目,衣裳褴褛的报童一路吆喝——先生小姐,夜报要哦?
台前挂起一条巨型横幅,上面是高总亲笔写的“七个吃透”。
高总举起酒杯,向大家敬酒。他说:今年公司形势大好,超额完成了上级布置的指标任务,这都离不开大家的努力。我敬大家一杯。希望大家明年再接再厉,继续狠抓安全和效益,更上一层楼。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乒乒乓乓酒杯敲击桌沿的声音。有人轻声嘀咕:效益好,怎么奖金越发越少?台上台下都是旧社会,妈的,老百姓永远倒霉。
刘文贵上了个厕所,回来就被高总逮个正着。高总说,老刘你逃什么,今晚都没怎么喝酒呢。高总一边说,一边让人给刘文贵倒酒。刘文贵说,高总,我不会喝酒。高总道,不会喝也要喝一点,谁都知道,你酒喝得越多,嗓子就越好,待会儿大家还要听你唱戏呢。
于胜丽被好几个人拥着上了台。台下有人叫道:阿庆嫂!
于胜丽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老唱那段有什么意思啊,要唱就唱新的。我今天不想和刘副总唱了,高总,我们来一段《夫妻双双把家还》怎么样?
于胜丽歪着头,笑眯眯地看高总。高总站起来,问大家:“我唱不唱?”
“唱!唱!”
高总走到台上。于胜丽请清脆脆地叫了一声:董郎!台下立时哄道:好!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顺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于胜丽从旁边拿过一张餐巾纸,折成花交给高总,弯下身子。高总笑着把纸花插到她耳边。“从此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2
春天的雨向来是缠缠绵绵,一下便是整天,阴云惨淡。极少这样来得快,去得快。早上还没头没脑落了人一身,到了下午,便已雨过天晴,连地上的积水也干了大半。
于胜丽到财务科拿钱——于国庆因公伤残的赔偿金。
财务科小吴把一张十八万元的支票交给她,让她在旁边签个字。于胜丽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小吴说,放放好,别弄丢了。于胜丽笑着说,丢不了。
于胜丽跟同事换了个早班。她约好晚上和江明涛一起看《天下无贼》。交往两年多,她和他没看过几场电影。电影票太贵,两张票加上买零食的钱,一百多块,够抵一星期的伙食费了,太奢侈了。
江明涛老家在广东东莞。他十八岁出来打工,每月把一半薪水寄回家,剩下的除了开销再存起来,几年间存了三万多元。他们的理想是,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他们每次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在脑子里布置他们的理发店——面积不大,四五十个平方,玻璃门。门口是账台,椅子是深咖啡色,镜子一面面擦得锃亮,毛巾干干净净,一块块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干。墙角摆几盆花,水仙月季仙人掌,唱机里一天到晚放于胜丽最喜欢的《看我七十二变》。
他们一星期约会两三次。通常是去小店吃碗面条,咸菜肉丝面或者香菇面筋面,偶尔也吃肯德基,于胜丽要一对鸡翅,江明涛要一个辣鸡腿汉堡,还有一小包薯条,拿番茄酱蘸了吃。吃完他们会到绿地的长凳上坐一会儿,亲热亲热。天气很冷,于胜丽把脸和手都放到江明涛的滑雪衫里。他们每说一句话,就有热气呵出来。到后来,他们的姿势总是变成江明涛坐着,于胜丽的头枕在他腿上。于胜丽仰天看头顶上的月亮。月亮像个软软的蛋黄,里面似是透明的。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说,月亮里好像有人影。江明涛抬头看,道,瞎说。于胜丽说,真的,月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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