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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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良喘着粗气,跺了跺脚,然后拂袖而去。
  张宝良的母亲发现,这孩子身上没有东方人微妙与消解的一面,却也没有西方人的豁达与随性。他竟然活得出乎她意料的认真——这是她以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她隐约觉得,这可能与她平时的教育有关,也与张宝良特殊的成长背景有关。在异国他乡,他们平时的生活圈子其实是相当狭窄的;而为了忘却往事,她与故国故乡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少……在遥远的、还飘荡着桂花香的记忆里,剩下的只是一个古老的让她心怀隐痛的中国。
  在张宝良十九岁生日那天,中国京剧院来到他们居住的城市演出。张宝良的母亲带着张宝良去看。台上惊天动地的鼓声,咿咿呀呀的胡琴……那里面的世界太奇怪,太不可思议,所以张宝良有着无数的问题要问。
  “虞姬为什么要死啊?”张宝良不明白。
  “因为霸王就要死了。”
  “那么,霸王为什么不过江呢?”张宝良还是不明白。
  “过了江,他就不是英雄了。”
  “那他死了就是英雄了吗?”张宝良是不依不饶的。
  有些问题张宝良的母亲勉强能回答,但有些就觉得困难。有很多问题她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当然,就是想了也想不明白。有些时候,张宝良的母亲实在被问得没有办法了,她就笼笼统统地告诉张宝良:“中国人最讲究的就是忠,信,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都没有怀疑过。”
  但是这话说出来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这孩子的思维是她完全不熟悉的,这多少让张宝良的母亲有点担心。幸好从根本上来说,她并不是个喜欢思想的人,再加上过了四十五岁,张宝良的母亲兴趣渐渐转向了宗教——她郑重其事地请了尊佛像供在家里,每天早上沐浴、上香、拜佛……她生活得相当平静、安详,而等到五十岁以后,她已经成了一名非常虔诚的佛教徒。
  只有一件事情是她较为迷惑的,不知道怎样向张宝良灌输才合适。因为鹰钩鼻子,她已经完全不相信爱情这回事了,但是她又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至少,对于张宝良这样的年龄来说。她内心感到很矛盾,所以干脆回避不谈。
  在张宝良二十九岁的这年春天,他母亲突然一病不起。但她拒绝在医院接受正规的住院治疗,坚持要在家里养病。
  在家里的病床上,她平静地走完了最后那段时光。在此期间,她虚弱而又坚定地和张宝良长谈了一次。她表示说,她非常希望张宝良能娶一位中国姑娘……她看着站在床前的张宝良,弥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忧伤。不知为什么,对这孩子,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放心不下的感觉。
  她紧紧拉着张宝良的手,说道:
  “回去看看,一定回去看看……要是有时间,也到你父亲坟上去一次。”
  二十年了,那里曾经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在她临终的记忆里,那里虽然不尽完美,但至少是踏踏实实的,是可以让人把握的。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二十九岁的张宝良就此上路了。现在,他是当地一家中文学校的青年教师,不过持有的却并不是中国护照。和二十年前那个哭着上飞机的少年相比,如今的他已经有着相当丰富的旅行经验。他在一个临窗的舱位坐下,打开小挡板,系上安全带。
  他的脸在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下,透露出一种他母亲所担心的认真和固执……对了,这时他还已经有了个上口的外国名字:马丁。
  这是二○○二年的九月,母亲常说的,中国桂花飘香的季节。
  
  2
  
  在飞机再度飞越重洋的时候,二十年前那个哭鼻子的小男孩,突然又在马丁的身体里复活了。
  机舱里不停地播着闭路电视。在一段介绍“中国武术”的短片里,马丁想起,在他跟随母亲去国前不久,还叫张宝良的他在电影院里看过一场电影。里面有个光头小和尚,长得眉清目秀。这小和尚会飞,会跳,会舞刀弄棒,会轻功上楼。更重要的是,几乎每一个坏人他都打得过,最终都会败在他的手下。
  那天从电影院里出来,张宝良觉得周围的世界突然有了某种变化。一连好几个晚上,他梦到自己手里捏了把剑,在竹林里飞来飞去。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放羊的白衣姑娘在底下冲着他唱歌……但紧跟而来的白天却一下子变得无法忍受了。因为张宝良又成了个小学生,毫无尊严地被老师吆来喝去着。没人知道他是个英雄。那几天,张宝良心里回想着电影里的那些场面,一脸庄严地坐在小板凳上。恍然中,张宝良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和尚。
  在马丁的成长过程中,这个场景常常时有浮现。有些时候,它甚至远远超过了马丁对于家乡的认知。家乡。很多马丁的伙伴都有着对于自己家乡的出色描绘,有一天,一个朋友告诉马丁,他那遥远的家乡刮了三天三夜的风,海水冲上了堤岸,卷走了很多的牛羊……
  马丁想了想,然后对那个朋友说道:“我的家乡在中国的长江三角洲。那里很潮湿。那里的人过得很平静。他们长得不太高,并且都很感恩。”
  马丁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清楚了。要知道,把事情和情感表达得尽可能的清楚明了——非但自己是这样,而且要求别人同样如此——这一直就是马丁最为重要的特点。就像现在,即便飞机还没着地,纵横分明的交通地图已经牢牢捧在了马丁的手上。关于这城市的地理方位、名胜古迹、饮食特色、风土人情……一切的一切,马丁都在早早地做着各种准备。
  马丁几乎什么都想到了。马丁没想到的是:对于这城市匆忙而又深情的第一眼,他竟然什么都没看清。
  公路旁边三三两两地站着好多人。马丁远远地向他们走去时,只觉得那是一个个晃动着的暗影。从浅灰背景里凸现出的深灰色的块状体,有生命,有重量的,躁动不安因此不断移动着的,当然,也正发出各种各样声音的。
  “为什么没有车?”
  “前面的高速公路早就封掉了。”
  “真的吗?”
  “什么时候开始起雾的?”
  “昨天晚上吧……也可能是今天早上。”“能见度很低啊,什么都看不清。”一辆打着前光灯、发出刺耳喇叭声的小卡车,从不远处的一个岔道口慢慢地开了过来。橘黄色的灯光打在雾上,有种被软化的、湿淋淋的效果。在一瞬间里,被灯光罩住的那一小块雾团,与周围铺天盖地的浓雾区别了开来。就像插进雾里的一把迟钝的匕首。车子开到路边这群人附近时,灯光在人群的脸上晃动了几下,所以说,马丁比较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正说话的人的脸。
  “我看,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米。”
  是个还算年轻的女人。穿一身灰蓝色的休闲装,背着双肩包。看不大出年纪,但看得出与年纪无关的疲惫与敏感。这是两种相矛盾的特质。但在她脸上却显得如此和谐与圆满。简直是缺一不可。
  “去城里吗?”年轻女人大声问道。
  “去。”一个沉闷的男声从驾驶座里传了出来。像另一个世界里发出来的。
  坐上卡车的一共有三个人:马丁,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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