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字体: 【

双肩包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自始至终没露出一点笑容的中年人。上车以后,中年人一刻不停地接着电话。但因为嘴巴里蠕动着口香糖,他的发音显得不很清晰。马丁从侧面打量了他几次,不年轻了,头发却是年轻男人喜欢打理的直发,散落在额头前面。他显得很强壮,无论肌肉还是面色。但他脸上却有种奇怪的、心不在焉的神情。马丁看了他很久。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开得很慢,就像茫茫田野里行进着的推土机。说来也怪,大约十几分钟以后,雾慢慢散了。“我叫马丁,来探亲旅游的。你们好!”就像散开的雾一样,马丁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司机回头瞥了他一眼。中年人微皱眉头……只有年轻女人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你好马丁。”她把灰蓝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露出了里面杏黄的T恤。停顿了几秒钟后,女人告诉马丁说,她是外地人,因为对江南有着深刻的记忆,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她准备到处走走看看。
  “我是本地的。”
  中年男人坐在马丁和年轻女人中间。在口香糖的作用下,他的声音显得柔韧而迷离,然而眼神冷漠,并且直视前方。
  快接近市区的时候,车子在一个小型加油站停了下来。加油的人不知怎么走开了,停了好几辆车。他们耽搁了十来分钟。
  马丁兴奋地跑到路边站了会儿。他带了只相当不错的相机。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镜头里看出去,除了远处的几抹绿色,近处几间屋檐飞翘、犹如水牛角的房子,以及远远近近流淌其间的水田沟渠,一切都非常不像马丁想象中的长江中下游平原。
  在镜头的晃动中,马丁看到中年男人也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侧身接着电话。镜头拉得很近,所以马丁注意到,在整个的接电话过程中,中年男人的嘴巴几乎一动都没动过。
  “你在观察我。”车子重新发动后,中年男人冷不防地对马丁说。
  “没有,刚才……我在拍照。”
  “我都看到了。你就是在观察我。”中年男人再次重复道。
  他说话时从嘴里吐出一股热气,在挡风玻璃那里诡异地弥漫着。雾已经散尽了。没有太阳。但天色却是明亮的。很多细微的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3
  
  中年男人名叫范思德。在遇见马丁前的二十四个小时,范思德是这样度过的。
  昨天中午的时候,范思德与太太和女儿在一起。这是近几年来的老习惯了,每个礼拜中,有半天的时间,范思德是专门用来陪太太和孩子的。他结婚多年,有个七岁的小女孩。还有为数不少的女朋友(其中部分有肉体关系)。不过范思德的太太倒真算得上是个美人,几乎透明的白皮肤,眼睛纯净得如同黑夜里的珍珠。很久以来她就患有神经性的失眠症,但不是很严重;她还具有一般女人少见的美好品质:极少对范思德纠缠不休。
  在早年见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干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以后,范思德现在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他是个专心能干的生意人。他的办公室位于闹市区的一座高楼,十五层。在电梯爬升的时候,只要三到十三层这点时间,范思德的生意脑筋就能灵光闪现。很少有生意人具备范思德这样强烈的第六感。譬如说有一年冬天,范思德站在窗口,看到对面大楼有个窗户里晃动着一个人影,是个卷发的中年女人,每到下班时间她就定时出现在那里,打开窗,俯身朝下看。
  “她一定会跳下去的。”范思德心头一动。
  在很多正常的场景里,范思德经常能嗅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气息。比如说他太太。年轻时她做过化妆品柜台的推销员,个子比范思德还高出一大截。她有很多爱好,都是与美丽和幼稚有关的。和她一如既往的美丽、幼稚一样,它们也一直被完好无损地保持到了现在。而等到范思德突然成了有钱人以后,她又新添了一种:收藏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平跟鞋。
  范思德的日常生活没有什么规律。一般来说他很晚才回家,要是太太还没睡,他就边换睡衣边对她说:“陪客户了……头疼。”
  他有点怀疑他太太知道些什么。他经常性的头疼,倦怠得连理由都懒得换一个。有一次,他从女朋友那里回来,他太太坐在地毯上,嘴里一股酒气。他藏在灯光的暗影里换衣服。有很短的一个瞬间,他希望她能说点什么。骂他,让他选择,摔碎一些东西,或者离家出走……但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反倒有点不知所措,而且感到一种非常奇怪的沮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其实他谁都不爱。甚至包括他自己。但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却让他觉得:仿佛他的偷情也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起来。他甚至没有什么负罪感。后一点尤其让他感到不安。
  昨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范思德先去了那家餐厅。
  那是座立在河中间的大玻璃房子。四根钢柱支撑着的一个两层小楼。水面上还残存着几朵睡莲。餐厅里的女服务员,头上也斜插着一小朵睡莲。头戴睡莲的女服务员把范思德引到一个窗口座位上去。才十几步路的工夫,范思德眼睁睁地看着那朵浅紫色的睡莲变了颜色。他吃了一惊。差点叫了出来。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的女儿。点菜的时候,小女孩一直嘟着嘴,一只沾了泥的红漆皮鞋在裙角上蹭来蹭去。
  “你到底爱吃什么呢?”范恩德耐着性子问道。
  小女孩挑战性地抬起头。过了会儿,她一字一顿、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地回答道:“吃蛇,吃猴子,蟑螂,还有鳄鱼!”
  “你说什么?”范思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要吃鳄鱼!”
  在整个的用餐过程中,范太太一直莫名其妙地微笑着,而打扮得像橱窗娃娃的小女孩呢,则老是记挂着那些长得又丑又凶恶的动物。范思德一声不吭地吸吮着一只螺丝。这是只烧得非常鲜美的螺丝。仅凭着沾在壳上的一点汤汁就能知道。但范思德怎么都没法把里面的螺丝肉吸出来。他先是使劲地用嘴吸,接着再拿牙签挑,最后,他终于非常生气地把它连壳带肉扔进了盆子里。
  后来范思德抽了一根烟。在飘浮不定的烟雾里,他这个残忍的女儿和永远美丽的太太,她们渐渐变了形状。看上去,就像老天安排在他生活里的一桩阴谋似的。
  下午的时候,范思德没像往常那样陪太太逛街购物,或是陪女儿上游乐场。他站在大街上,梦幻似的告诉太太说他头疼。
  这个下午他是真的头疼了。他去办公室里睡了一觉,前后大约有个把小时。外间的电话铃不停地响,他不断梦到自己爬起来去接电话的动作……后来就刮起了风。一声巨响,外面办公室的窗玻璃,或者对面楼里的窗玻璃掉了下去。粉身碎骨。
  他是在天已经完全黑的时候来到女朋友家的。她是个性感的银行职员,和他交往两三年了。和她睡觉的头一个晚上,范思德闻到她身上有种发甜的清香。他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欣喜。因为这香味,范思德把她和他的其他女朋友区别了开来。
  敲门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好像有很多人。他犹豫了一下。
  突然,门一下子打开了。一大团红红

[1] [2]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本文为全文原貌 未安装PDF浏览器用户请先下载安装 原版全文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