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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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梅”,并且怂恿丈夫同唤此名,以此掩盖那几丝偶有飘过的阴云。
  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石小萱经常会回想起那个可怕的下午。她站在旅店温暖的窗前。窗外是悄无声息的雪,门外则是激烈的敲门声——“开门,你听我解释!我要解释!快开门”——在她听来,却是一样的寂静。
  因为想象中的寒冷和心里的愤怒,她浑身都在发抖……房门被她从里面锁死了,童年的闭抑再次涌上心头。恍然中她也会心生幻觉:那些都是幻觉,真的是幻觉。熟悉的烟味,陌生的香气,扔了一地的男人女人的影子。
  在于今天的石小萱来说,那件事已经变得可笑,渺小,不足为道。但就像那覆盖地面的第一层白雪。先是这一层,接着又是一层,一层连着一层。从此以后,世界改变了颜色与质地。但是她难以忘记,那第一层白色飘落下来的时候。那样的遥远,冷漠,坚硬。那样一种彻骨的寒凉。
  那次的伤心地是在曲折幽深的江南。石小萱只记得那曲曲折折的长廊,钻了半天却找不到出口的假山。到处都是谎言。连月亮都被水面切成了碎片。它们闪烁着。也在撒谎。
  第二天一早,石小萱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那一年她二十六岁,平生头一次觉得,自己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
  
  5
  
  晚饭过后,范恩德打算去河边走走。
  那是一条古运河的支流。当它在这个城市曲里拐弯流了一段以后,就汇入了那条著名的大河——一个中国古代的皇帝下令修建了它。很多个中国古代的皇帝坐着龙舟顺流而下。天上飞着仙鹤,船上飘着乐声。皇帝则吃着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当他举目四望的时候,心里不免洋洋得意着:虽然说,这世界被大海分隔成了四个大洲,上面覆盖着锅盖一样的“天”,那是由四根大柱子支撑着的,但中国理所当然地位于它的中心……
  在女儿还很小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吃蛇、吃猴子、吃蟑螂鳄鱼”的意识的时候,有一次,范思德开车带她来过这里。那是一个薄雾初散的清晨,小女孩在车上就睡着了,后来他把她抱在怀里……她那有点发黄的细发被风吹散开来,乱得像河边的芦苇,软得像他的心。
  现在的范思德可不是这样。就在刚才,在旅店餐厅吃饭的时候,石小萱恰好坐他旁边。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主动和她攀谈攀谈。就像一个普通的想和陌生女人搭话的男人一样,范思德试探着问她:
  “你——还喜欢这个城市吗?”
  在餐厅橙黄的灯光下面,他觉得她脸上的肌肉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他还觉得,在她身上有一种抗拒与放荡交相混杂的气息。他认为自己的这个感觉是对的。总体来说,对于细节与个体的判断,范思德几乎从不出错。但他从一个又一个从不出错的判断,最终却来到了一片混乱不堪的境地……就像昨晚的浓雾……就像头发依旧柔细、心肠却让他想起鳄鱼眼泪的女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他都不认识她了……就像他也不认识现在的自己……
  是啊,天晓得他是不是“喜欢”面前的这个女人,现在,一想到这酸溜溜的两个字,他就觉得头疼。真的头疼。要知道,对于现在的范思德来说,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还不知道她是香,还是不香……从她晚餐时的衣着以及脸上的气色看起来,下午她洗了澡,可能还美美地睡了一觉。她坐在那里,姿势优美地吞咽着一棵青菜,就像一个心态平静、悠然享受生活的旅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这种平静与优美再一次触怒了他。
  “你看上去倒真像个淑女……”范思德叉起盘子里的一大块牛排,狠狠地咬了一口。如果四周寂寥无声,肯定就能听到牛排发出的凄厉的尖叫。“不过很有可能是假的。我知道大部分淑女都是假的,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
  他们三个人的房间是挨着的:范思德,石小萱和马丁。石小萱回房开门的时候,范思德假装堵在门口,一副马上就要破门而人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石小萱皱紧了眉头。
  “你说呢?”嬉皮笑脸的范思德。
  石小萱动了动嘴,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你别生气。”范思德吊儿郎当地抬了抬下巴,“不过说实话,其实你生气的时候更好看。”
  走在河边的时候,范思德仍然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激昂情绪中。夜色清朗,明月高挂,但范思德的心里仍然弥漫着昨晚的迷雾。他讨厌这个名叫石小萱的女人,讨厌她的假正经,她矜持背后的淫荡(范思德判断她必定如此);他也讨厌那个名叫马丁的假洋鬼子,下午那小子一个人背着相机上街转悠,回来时恰好遇到在假山边散步的范思德。
  “多少年没回来过了?”范思德冷眼打量着这个兴冲冲的年轻人。
  “很多年了,”马丁咧嘴笑着,“觉得街上的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也说不清楚。”马丁挠了挠头皮说道,“反正和小时候看到的不太一样。”
  望着马丁的背影,范思德不屑地撇了撇嘴。嗤,他见得多了。洋鬼子,假洋鬼子,出来混混的,或者是正经做事的。甚至他还能看出,哪些洋鬼子是城里的,而哪些则是乡下的,一认一个准。他太了解这些来到中国的洋鬼子或者假洋鬼子了。在这样的了解中,无涉男女的是:与其说热爱现实的中国,不如讲他们更迷恋那个虚幻的国度。往简单里说吧,只要什么不切合实际,那么他们就一定喜欢什么。而这样的爱,几乎就像中国古代皇帝对于仙丹的膜拜了。而有涉男女的则是:男女。嗤,这还用说吗,男女!
  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做“不是冤家不聚首”。在夜游船的码头,范思德又遇到了他很不想遇到的两个人:石小萱和马丁。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做“百年修得同船渡”。对于与两位同路人的不期而遇,马丁则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奋,他站在湿滑的石驳岸上,小心翼翼地扶着石小萱上船。
  这是今晚泊在岸边的唯一一条船,船家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皮包骨,骨连皮。仿佛他身上的脂肪全被南方的暖日蒸发,又随着秋雨淅沥而下,掉进了他们身下的这片河水。
  水流得很慢,桨声却很响。月亮很正大,月光却很散淡。南方的黄酒黏黏地流进了肚子里,却像花一样绚烂地开开来……三个人都喝了酒,而觉得自己有点醉意的范思德,则在晚上刚刚能够看清石小萱进了马丁的房间。
  
  6
  
  二十六岁的石小萱,在离婚一个月后做了几件事:调换工作,搬家,然后把自己幽闭在屋子里。
  再次走出房间是在三个月以后。正好是个晴朗的春日。阳光照在石小萱涩重发沉的眼皮上,有一种层层叠叠的厚度。也就是一夜之间,石小萱突然发现,路边巷口、树上枝头开出了很多花,长出了很多叶子;但一朵花究竟是怎么开的,一片叶子又是怎样舒展成柳叶细眉……在它们成长的那些细微的过程中,她正独自一人躲在房间里流泪。一滴灰尘掉下来就能让她哭。在一个人的成长中,需要最重要的两样东西:眼泪,以及擦掉眼泪。而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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