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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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这次是从垂满青绿老藤的拱桥下边走……仰望过去,黑压压的瓦砾屋檐显得更高了,是拍打翅膀想着归家的庞大鸟群。乌群的下面,雾气的上面,则是石头砌的墙基,围墙,门面。是大而透明的玻璃鱼缸,旁边写着“活杀鲜吃”。是一家连着一家的铺子,门前放着五颜六色的布料;放着小竹编,小铜炉,金银箔图片,黄杨木雕,磁盆画,剪纸,刺绣……一个白而胖的老头,手里捏着油腻腻的抹布,正满脸堆笑地冲着范思德、石小萱和马丁他们招手。
范思德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摇来摇去的船上,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样摇来摇去的船上——太阳从头顶心上直射下来——在那样的阳光下面,人就如同一种白玉的塑像。通体透明。没有牵牵扯扯的影子。也没有半明半暗的杂芜。范思德靠在船沿上,闭上了眼睛。
在夕阳的光影中,他感觉到一个黑影在晃动。是马丁。
范恩德闭着眼睛就开始说话,他说:“哥们儿,请教一下,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丁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范思德把眼睛睁开一半,继续说:“一条船在河里走。谁都觉得它有自己的轨道,谁都这样觉得。但是风一吹,只要很小很小的一阵风。”范思德伸出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轻柔的手势,说,“微风轻轻地、轻轻地那样一吹,一切就全都改变了。人是什么东西?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马丁憨憨地笑了。没说什么。
范恩德把头朝马丁那儿拱过去。
“哥们儿,除了告诉你人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范恩德的嘴朝石小萱那个方向努了努,说:“那个女人,她是个婊子。”
13
这是一天中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时间。
晚饭过后,范思德一个人来到旅店花园散步。他漫无目的地绕着假山旁的池塘走了两圈,然后再次爬上假山,坐了下来。
应该说,这个秋日夜晚还是非常美丽的。即便云层是厚嘟嘟、灰蒙蒙的,即便它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漏着一点寒光,即便月亮——那乳白色、艳得惊人的一轮——今天它不再像老母鸡屁股底下的热鸡蛋了,它亮着,冷冷的,更像一个触手可及的假月亮。
但这仍然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秋日夜晚。桂花、银杏、白杨、柳树、石榴、梅、兰、竹、菊……很多很多的树在长,很多很多的花在开,还有很多很多看不见,却能闻得到的香气。范思德还听到了连绵不绝的鸟叫声。这里一声,那儿一下。它们一定藏在了花园的树丛中,或者假山洞里。它们不停地在唱歌。
但是范思德仍然感到心烦。莫名其妙地心烦。美丽的秋夜景致非但没能让他快乐,相反,它们助长了他的不快。它们的美好结结实实地提醒着他:这个名叫范思德的男人,他不快乐,自己不快乐,而且也不希望别人快乐。
电话响过两次。第一次完全没有声音。范思德知道,这一定是那极少对他纠缠不休的太太打来的。这个具有沉默力量的女人,这个从不纠缠不休的女人,已经完全掌握了对付他的方法。他甚至可以想像出电话那头的生动画面——她微微地笑着,黑夜珍珠般的眼睛闪闪发光——那几乎就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她断定了他逃不出她的手心。一阵突如其来的烦闷,范思德迅速地把电话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他女儿打来的。或许是变形的缘故,电话里小姑娘的声音变得娇滴滴、软绵绵的,就像清晨薄雾里的一小片粉色花瓣。
她憋着嗓子告诉他,隔壁邻居家的小花狗死了。她很伤心。
“爸爸,昨天我哭了,掉了很多很多眼泪。”
又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问:“爸爸,现在你在哪儿呀?”
范思德顿了顿,回答说:“爸爸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姑娘叫了起来,她气喘吁吁地说着:“妈妈说,小花狗也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爸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小花狗在一起?你告诉我,就告诉我一个人,我保证一定不告诉别人……”
一只看不清身形的鸟飞了过去。它很清晰地叫了几声。夜色很浓,很快就把鸟的身形和鸟的叫声全都吞没了。
范思德的自言自语也淹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他嘀嘀咕咕地说着话。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个晚上,范思德没在假山上坐很久。月亮,冷冰冰、然而又是那样圆满的月亮,一直高高地挂在天上。宁静,安谧,但是与范思德隔着相当相当遥远的距离。
风和月圆。几乎完全没有风。那些桂花、银杏、白杨、柳树、石榴、梅、兰、竹、菊……它们全都早早地睡着了。就连那座小小的亭子也睡着了。在梦里,它们也去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枝叶和花蕊的梦话声,只有细小的风,只有说话娇滴滴、软绵绵的小姑娘。她搂着范思德的脖子,冰冰凉的眼泪抹了他一脸。
这个晚上,范思德睡得很沉,很死。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死了——真的,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甚至什么也没有想到。但是,有一些奇怪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马丁。
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是月亮爬得最高、盛开得最圆的时候,梦游者马丁再次出现了。
他仍然穿着那件灰蓝色的麻竹布中装……月色如水,那些细白条的竖纹,就像细雨中淅淅沥沥的水面……而马丁,则是那个能够在水面上踏波行走的仙人。他的脸仍然微微仰起,他的两手仍然稍稍垂后。像一切梦游者那样,他的眼神是茫然的,他的嘴唇有着惊讶无助的表情——但与很多梦游者不一样的是,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他甚至光着脚,踩着舞蹈般轻盈的脚步——在范思德女儿那样的年纪,很多人都相信,这世界上有一种步伐。当人们使用这种步伐行走的时候,虽然每一步都好像踩在锥子和利刃上,但在旁人看来,却仍然轻盈优雅,就像一个小小的、不断行进的水泡。
和昨天晚上一样,马丁先去了石小萱的房间。
这一次,门没有开。就像一道坚硬而又空洞的墙,它挡住了马丁那舞蹈般轻盈的脚步。
马丁再次穿过洒着月光的走廊……那天晚上,在那条幽深静谧的走廊里,他来来回回走了多少次?一次?两次?还是很多很多次?这是一个无风的夜晚,月色如洗,亮得就像一个假月亮。
它照亮了一切。
在月光的指引下,马丁也绕着假山旁的那个池塘走了两圈,然后,他爬上了假山,坐了下来。
成片成片的假山,假山,假山。高高低低的石头,石头,石头……一只夜鸟跌跌撞撞地在里面疾飞……山道太崎岖了,石头太坚固了——就像那种闷得无法出气的铁桶——终于,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光亮。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人梦游者马丁的头脑——天上的月亮太高了,马丁够不到。但是——下面的池塘里还有一个。就在假山下面、亭子的旁边,有一个池塘。池塘并不大,但非常深。几乎纹丝不动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