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字体: 【大 中 小】
说下去:“你别急,急是急不来的,以前的那些事情都是要慢慢说,慢慢说的。后来啊,负责造亭子的小木匠暗恋上了小姐。那时候也懂暗恋?那时候才叫暗恋哪……造亭子的时候,小木匠就做了点手脚。只要刮风,稍稍大一点的风,这座亭子就会发出鬼叫一样的声音——刚才你就听到了吧。你害怕,那小姐还能不害怕?漂亮的瘸子小姐经常在亭子里看看月亮、弹弹琴什么的,而每次当她害怕得发抖的时候……”
范思德插进话来:“小木匠就出现了。”
老头一惊:“你知道?”
范思德鼻孔里出了口气,说:“就这点事情,谁猜不出来。”
老头很不服气似的追问道:“那后来呢?”
范思德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后来?那还用说,后来小木匠就把小姐给搞定了。”
不知怎么的,老头突然伤感了起来,他长叹一声道:“聪明啊——现在的人全都聪明啊。唉,我可是老喽。”他站起身,用力地看了范思德一眼,说:“现在的世界不好玩了。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啦……”
就像他神不知地来,老头很快就鬼不觉地走了。范恩德倒在假山上又坐了会儿。想着那小木匠和瘸子小姐的事情。越想,范思德就越觉得刚才的判断是对的。思来想去之间,范思德恍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蛇一样的闪了一下。
他心里一惊。连忙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他认得那条薄薄的白纱裙。刚才在船上,马丁失手差点把手里的黄酒洒在上面。船上有风,纱裙一会儿掀起来,一会儿又垂下去……像一种儿时电影里令人兴奋的慢动作。
现在,白纱裙在走廊那儿闪了一下。最终,它停在一个房间的前面。
“马丁——”范思德听到自己一声悠长的叹息。
10
回过头来再说马丁。其实,那天晚上喝得最多、醉得最深的,不是范思德,也不是石小萱,而是马丁。马丁从来都没喝过江南的黄酒。那澄黄黏稠的液体,起口很甜,很香,就像迟迟才开、灿烂如金的桂花。然而这甜甜的液体一旦进了肚子,它却立时变了,变成放了毒药的糖,变成深不见底的幽长陪弄。这酒产在江南,江南连酒都是曲折的——一条黑漆漆的石板路,旁边是黑漆漆的河道。那水里的月亮呢,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更多的时候,则是无数个。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个又是过一会儿就要碎的……
这样曲折的酒,马丁以前从来没有喝过。
马丁也从来没对一个陌生女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那天晚上,在他的故国,他的家乡,马丁做了很多他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半醉未醉时,他突然想起:在他最为敏感的少年时代,有一年冬天,他在陌生的城市、下着雪的窗前读着中国的古诗: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雪下得可真大啊。它们成团成团地抱在一起,又连滚带爬地往下掉着。那样的活泼,那样的稚拙,难免会让人想到童话。然而童话总是不真实的,没有烟火和人气。童话里的孩子总是很寂寞。就像趴在窗前的小马丁。他趴在那儿,看着被雪吹得涨大了的街道,街边戴着雪帽的小店,店里坐着喝咖啡的金发路人——他们的蓝眼睛也在看雪,但他们听不懂马丁正念着的唐诗。
那种与生俱来的感时伤怀,被童话般的寂寞悄悄催生了。但他能向谁说?向他早已心如死灰的母亲?还是向那个成天烂醉如泥的“麻脸厨师”?马丁身边倒是有几个不错的朋友,但是内心深处有样东西告诉马丁:他和他们最终是不同的。还不仅仅因为他——马丁,他没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上帝。
马丁骨子里的东方一直藏得很深。应该也是天性吧。类似于人身上的伤口。倒是有两样东西一直陪伴着他。一个,是电影里那位身怀绝技的“光头小和尚”。还有一个,则是马丁曾经做过的梦。在梦里,他骑在一只白色大鸟的翅膀上。大鸟羽翼丰满,正展翅飞过一片广阔的平原地带。马丁探头向下望去,看得见星星点点的河流湖泊;看得见纵横交错的稻田沟渠;还能看见月色中坐在柳树底下吹笛的牧人。这个梦有点奇怪,前一半是白昼,后一半则是黑夜。然而,有一点却是确定的,马丁固执地认为,他骑鸟飞过的正是他的家乡——美丽而著名的长江中下游平原。
那晚的船上,那如同放了毒药的甜酒,非但头一次让马丁尝到了醉的滋味,它更像一种东方世界的古老法术,它放出了马丁身体里的“张宝良”,那个他藏了那么久、或许根本就没正视过的另一个自己。
那晚马丁很快就睡着了。他甚至有些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旅店的。他倒是醒过一次。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马丁记不起来这杯水到底是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但他记不起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于是他便撑起身子喝了几口。
如同清泉般流淌进他身体的水,神奇地把他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在故国的第一夜,马丁开始了他平生头一次、但几乎也是最后一次的梦游。
人在梦中,总是会做那些他最想要做的事情。如同一切梦中人,马丁轻悠悠地飘了起来。穿过洒着月光的走廊。他停在了石小萱的门口。
就像一片巨大而又轻飘的羽毛,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屋里……桌子,椅子,花纹不明的地毯,地毯旁边放着的一双女式拖鞋,铺了雪白床单的大床,以及躺在床上、有着婴儿般睡姿的石小萱……马丁轻轻俯身过去。此时,那个遥远的梦又回来了。他发现自己正骑在一只白色大鸟的翅膀上,身边则是厚厚的快要下雨的云层……
“马丁!”
不知什么时候,石小萱已经睁开眼睛,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惊讶地叫了一声。但与其说,这叫声是因为房间里突然多了个男人而惊讶,倒不如讲,是马丁梦幻懵懂的神情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然而马丁并不知道这些。现在的马丁只是个梦游者。他并没有醒。
石小萱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她看了眼马丁,她叫他:“马丁……”
这一次,马丁开口说话了。看着那个远在虚空、又近在眼前的石小萱,他说:“不,还是叫我宝良吧。宝贝的宝,善良的良。”
石小萱顺手抱过一只枕头。突然,她扬起头,甩了个风骚的眼风给马丁,问道:“这么晚了,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马丁往前一步,直直地盯着石小萱的眼睛,“你能告诉我吗?虞姬为什么要死?”
“你在说什么?!”石小萱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霸王为什么不过江呢?”
马丁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吓人。直愣愣的。所以石小萱下意识地朝床边退了退。她死死地抱住手里的枕头。这一回可是真的害怕。
“那个霸王,难道他死了就是英雄了吗?”
“宝良——”因为害怕,石小萱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马丁的眼睛亮了一亮。
“告诉我,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马丁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天上的月亮。”石小萱想也不想地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