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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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紧身裙的姑娘。一个陌生姑娘。
这位姑娘,她一只手插在肉鼓鼓的腰里,另一只手则有力地搭在门框上。见多识广的范思德这回也有点蒙住了。奇怪的倒不是一个陌生姑娘突然出现在门口,奇怪的是,一个陌生姑娘却用一种老熟人的眼光看着范思德。那眼光,像是在说:“怎么着,这回逮着你了吧。”也像在说:“愣着干什么,快让我进去啊。”甚至还像在说:“得了吧,你得了吧,谁还不知道谁啊……得了吧,得了吧!”
比陌生姑娘先进门的是她身上的香气。范思德从来没闻过这样浓烈的香水味道——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却唯独不像香水的甜腥气味。
范思德鼻子一阵发痒,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趁着范思德打喷嚏的工夫,胖姑娘已经迅速地登堂入室。她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还相当慵懒地跷起了一只脚。她穿着黑色的长统丝袜,小腿肚那里抽了很长一段丝。远远看过去,就像爬着一条弯弯扭扭的白蚯蚓。
范思德非常恐惧地盯着她腿上的白蚯蚓,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你……你……你来干什么?”
胖姑娘的回答倒是干净利落:“我来干什么,得问你啊!”
“问我?问我?”
胖姑娘一不做,二不休:“我来干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
范思德一时没找到正确回应的方式,眼睛瞪得老大,头摇得老响。
但胖姑娘的眼睛比他瞪得更大,“你们这些臭男人,你说你不知道,你还说你不知道?!”
胖姑娘说话时,脖子那儿青筋突突直暴,如同一条曲曲弯弯的青蚯蚓。范思德惊得跳开了几步。
范思德以前倒是见识过妓女,但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妓女。他甚至有些恍惚起来,这样正义凛然地大骂男人,更像一个复仇天使,或许……还真不是那样的女人?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还顺手给她泡了杯茶。
这样的虚情假意,胖姑娘显然没有放在眼里。这个奇怪的愤怒的女人,在深夜的陌生人房间里,突然爆发了起来……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也许是骂累了,也许是觉得骂也是白骂,她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冲进了范思德的浴室。
先是撼天动地的关门声。紧接着是哗哗的水声。甚至还没等范思德真正缓过神来,胖姑娘又水淋淋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湿腻腻地贴在两边。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眶通通红,一副痴男怨女的可怜相。范思德惊魂未定地看着她,感觉此女一定会倾情倾诉……砰的一声,胖姑娘捡起沙发上的小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黑丝袜倒是扔在沙发角那儿。看不见白蚯蚓了,软绵绵、黑乎乎的一团,更像一个传说中能够隐形的怨鬼。范思德朝着它看了半天,这才心惊胆战地用一根手指挑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突然,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胖姑娘身上那种甜腥的气味,把范恩德周围的一切都弄得香喷喷的——他的手指,头发,衣服,鞋子,甚至还有那个扔满了秽物的垃圾桶。
范思德满腹狐疑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想到这一切是如此滑稽可笑,他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再想,却还是忍不住,就接着再笑。这样反反复复地笑了几次,范思德突然再一次举起自己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还是很香,却又有着一丝一缕的熟悉。
电话不是她接的。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吼了半天。显而易见,对于这种不明来历的铃声,此人同样怀着满腹的怨恨与愤怒——
“快说话呀!”
“见鬼,真是活见鬼了!”
……
子夜时分,范思德形影相吊地在旅店花园里踱着步。那天正是十五,坐在冰冰凉的假山石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挂在天上的一轮满月。天是冰蓝冰蓝的,月亮则是泛着光晕的一个鹅黄圆圈。它安安稳稳地圈坐在那里,带着体温和气味,就像刚从老母鸡屁股底下钻出来的一颗鸡蛋。范思德抬起头来看天,直看到脖子都有些发酸了。他发现,那被很多诗人描绘得诗情盎然的月光,其实更像从冰蓝的水面上冒起来的一小股烟……吹一吹就飘了,挥一挥就散了。
说来也怪,那天上的月光,和范思德心里的月光很快就融为了一体。天地之间,不知从哪里刮起了一阵阴风。冰冰蓝的天,一下子像染了成堆成堆的墨汁,黑了炭灰一片;那轮鹅黄色的鸡蛋也不冒热气了,灰了脸,垂了眉,更像一个卸妆后的小妇人……更奇怪的是,夜风过处,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初一听,是夜猫的叫声;再听起来,则是妇人在偷偷呜咽;等到屏息下来……却是一个被人捂了嘴巴的小婴儿在哭——
范思德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范恩德也是个具有正常情感的无神论者。在冰凉的假山石上,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神和无神在艰难地碰撞着,牙齿和牙齿也在艰难地碰撞着。处于两面夹击中的范思德,当他看到远处的一点红光慢慢移近时,差点就失声叫了起来。
红光越来越近了。开始时还像萤火,到了后来,灯笼的形状渐渐清晰了。在灯笼的后面,站着一个肤色黝黑的老头。他穿着奇怪的、类似于旧式长衫的黑色布衣,脚上是双圆口黑布鞋,但在左手袖管上,却套了一块袖章似的红布。看上去,老头的身体很好,高大健壮,力大如牛,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无神论者范思德却突然恍惚起来,很多奇怪的感觉起起落落着。比如说,这老头实在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而且也实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幸好,老头这时开口说话了。
“嘿,你在上面干什么?
“我……我在看月亮。”
也不知道是对范思德的回答感兴趣,还是因为范思德的回答,对月亮感起了兴趣,老头竟然也提着灯笼爬上了假山。他在范思德的身边坐下来。还盘起了腿。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始说话了:“唉,月亮全给狗吃了呀。”
范思德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老头……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颇为警惕地问道:“你是干吗的?”
老头笑了,说:“我嘛,是这里的保安。巡夜的。”
一阵沉默。而夜风中,那种奇怪的声音又起来了。
范恩德再次竖起了耳朵,他紧张地说:“你听,这……这是什么声音?”
老头看了看范思德的脸,不紧不慢地回答:“怎么,害怕了?”
范思德不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说道:“那可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小酒壶,几口酒水进了肚子,话也就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其实,这些事我也是听来的。听上几代人说的。说这地方啊,原先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这大户人家呢有个小姐,生得那叫是花容月貌,看见了没有不喜欢的,只可惜是个瘸子……这位漂亮的瘸子小姐,当然没法和你一样爬到假山上看月亮,怎么办呢?后来这家老爷就下了命令,让人在假山旁边造了一座小亭子……”
范思德探头一看,果然有座亭子。
老头把嘴里的酒香仔细回了回,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