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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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春天,石小萱的眼泪是自己在风里吹干的。
  在唯一与外界接触的健身中心,石小萱认识了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友。几个星期过去了,石小萱发现她白天在公司当白领,晚上则在一个名声相当不好的酒吧唱歌。
  她的名字叫“小钻”。虽然她平时常爱穿的一件短风衣,其实倒是银灰色的。那是件方领的宽松衣服,衣服笔笔挺,腰带笔笔挺……但笔笔挺的腰带却经常一边长一边短地垂着。“小钻”是单眼皮,仔细看还有点内双。她左边的眼睛略有些往上吊,经常不很自然地斜睨着人。石小萱曾经怀疑她动过双眼皮手术。但无论如何,看不出她是个妓女。当然,她或许真的不是。
  有一天,中间休息的时候,“小钻”主动和石小萱聊了起来。
  “昨天晚上……你哭了吧?”她把脸凑到石小萱跟前。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她那亮闪闪的眼睛在石小萱脸上仔细寻找着什么,就像一只在暗夜里觅食的小母猫。
  “你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真的,你的眼睛现在又红又肿,就像刚刚才被蜜蜂蜇过。”
  “还有,你的精神也不好,非常不好……我没猜错的话,是为男人吧?……对不对?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吧……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你一句话不说我也全知道……”
  “小钻”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像春天飞过的云雀,低的时候像草里低叫的蛾虫。这高高低低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如同菜花田里的蜂阵。嗡嗡嗡嗡响成一片。纷乱,尖锐,还带着一种隐而不现的侵略性。
  几天以后,什么都知道的“小钻”请石小萱去一个茶楼喝茶。天阴着,不时还下点黏黏答答的雨。石小萱穿了件深灰色的棒针毛衣。很多小雨滴沾在毛衣的纤维尖尖上,颤颤巍巍,颤颤巍巍,有点像玻璃缸壁上的死鱼泡泡。
  那天“小钻”的身上也沾着了很多小雨滴。那是件亮橙色的绒线开衫,很是紧绷地裹着。奇怪的是,雨丝从半开的窗户外面飞进来时,飘到“小钻”那儿去的,软绵绵,轻飘飘;而落到石小萱这儿的,却多少有点像武侠里细小的银针……那些暗器般的小银针在石小萱脸上撞过来又撞过去,又是疼又是痒的。石小萱不由得又发了会儿呆,走了会儿神。讲起来也真是奇怪啊,很多事情都是那样奇怪,说不明道不白的奇怪……就像现在,她坐在一个以前根本就不会理睬的女人面前。这个女人可能是个妓女。也可能不是。但石小萱还没弄清她到底是不是妓女……就和她坐在了一起。这可真是奇怪啊。
  但“小钻”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连她的说话声都显得那样掷地有声,说一不二。人家说“抬头三尺有神灵”。“小钻”觉得自己就是神灵。
  “你可真是个蠢女人啊!”“小钻”长叹一声。
  “女人都是蠢的。”石小萱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你非但蠢,而且还是个十足的傻瓜!” “什么叫傻瓜?” “你这样的!你这样的女人就叫傻瓜……”
  女人与女人之间,这样的争执总是没头没脑,无休无止。也正因为它的没头没脑、无休无止,这样的争执通常也总是缺少意义的。所以到了后来,石小萱重新回想起这个暗器乱飞的细雨天气,回想起这个“桃红柳绿”的女人世界,她发现,很多很多的细节全都淡忘了,结结实实地忘了。哦不,也有记得的,也有一些被结结实实地记了下来,比如以下这些: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
  这是“小钻”在说话。“小钻”是这样说的:“不对,要比你现在更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也哭。伤心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自己做了坏事要哭,别人做了坏事也要哭。自己被人伤了心要哭,一不小心伤了别人的心也要哭……”
  于是石小萱就问她现在。是啊,过去的总是要过去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么,“现在呢?”
  “现在?”
  “小钻”把桌上的茶杯拿了起来。喝酒的时候叫做一醉方休。那么喝茶就叫一饮而尽吧。“现在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有人哭。我看不得别人哭。什么都行,无拘无束,轻松愉快,轻浮放荡,有很多男人或者很多女人,怎么样都行……但就是不能哭……不管是为什么,怎么着都不能哭……你懂吗?”
  石小萱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不懂。”
  又过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雨。透过窗玻璃,石小萱看到穿蓝风衣的“小钻”(今天不是银灰色的了)撑了伞,快步向门外走去。伞不是很大,另一边便滴滴答答地挂下水来。雨滴在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肩上。水淋淋的湿了一大片。只能看清脸的侧面。但那侧面也已经足够了:异常的年轻,异常的俊美……就像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的希腊美少年。不知为什么,石小萱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下次见面的时候,石小萱主动提起了那位“希腊美少年。” “是个学生。”“小钻”说。 “刚认识的,他说……他爱我。”“小钻”耸了耸肩,表达一种轻松愉快的情绪。
  关于“希腊美少年”的情况,在一段时间里,就成为了两个女人之间的话题纽带。
  第一个礼拜,“小钻”大声地告诉石小萱:“他是学艺术的,学艺术的人都爱幻想,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第二个礼拜的时候,“小钻”的声音轻了很多。很像一棵刚出芽的小草在走神,也像一只娇嫩的黄雀在春天的夜晚自言自语——春天了,春天了……草什么时候长,花什么时候开……春天了,春天了……蜜蜂什么时候采蜜,云雀什么时候回来……
  “他每个晚上都来。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小钻”说,“刮风的时候他给我送衣服,下雨的时候他为我打雨伞。每次来他都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每次我唱完,他就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送我回家。他对我说,他送我回家是为了对我说同一句话……”
  石小萱好奇地问:“什么话?”
  “小钻”看了看头顶上的天。天很蓝。蓝得像首饰盒最底层的那颗蓝宝石。“小钻”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天。天很高。高得就像她现在的目光。看到了云,看到了鸟,看到了风中的柳絮,还看到了……一只断了线在风中飘摇着的纸风筝。
  “他问我,毕业以后可不可以和我生活在一起。”“小钻”说。
  到了第三个礼拜,石小萱早早地去了健身房。那天是个朗朗晴日,一大清早,太阳就像十五的满月般蹦了出来。到了中午,满世界更是如同春天般的温暖。但奇怪的是,“小钻”既没有穿亮橙色的紧身毛衣,也没有穿银灰色的短风衣。那天她异乎寻常地穿了件雨衣。
  雨衣是半透明的,橡胶质地,还有点小。“小钻”黏搭搭地闷出了一身细汗。
  “又不下雨,你穿什么雨衣呀。”石小萱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不好说,我觉得会下雨。”
  “你有病呀,太阳老老高地挂着呢。”
  “总会下雨的。总会下雨……”石小萱唯一的一次听“小钻”唱歌,是在那个秋天将尽的时候。那一阵石小萱正同时和三个男人约会着。他们对石小萱的评价各不相同。第一个说她是淑女,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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