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世界(中篇小说)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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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把二十年前那个灵魂没说完的话也说了。马丁说的话有些酸。有些简单。有些夸张。还有些不正常。反正,那天晚上马丁的话,非常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人说出来的。
  自然就会有人听不懂了。
  而石小萱的回答就要简单得多。人之初,性本善?回答是否定的。人之初,性本恶?回答仍然还是否定的。正确的回答是:人之初,性本非善非恶。人之初,性本懵懵懂懂。在那个渡船的晚上,石小萱说得最多的就是这样懵懵懂懂的三个字,外加一个表情化的符号——“为什么?”
  “马丁,现在请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石小萱仰头看着他。
  “为什么?”马丁皱了皱眉头,接着又搓了搓手,“什么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不为什么。”马丁的表情很茫然。
  “不为什么?!”石小萱的追问却并不茫然。
  “是的,我就是想说。想对你说。想把心里的话全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马丁说。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凭什么?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从马丁的眼神看起来,他刚才说的那些可全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懂。他说了那么多真话,说了那么多心里话,却没人信他。他不懂。
  但石小萱也是真的。石小萱也是真的想问为什么,真的想弄清楚为什么。“云儿飘在天空,鱼儿藏在水中……”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的,千百年来从来就是这样的……然而二十年前,马丁的母亲信了那位“鹰钩鼻子”,二十年后的石小萱却不信;马丁的母亲一开始不信,但是现在的石小萱——她始终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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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那天晚上,从头至尾始终不信的还有一个人。对了,就是他,就是这个名叫范思德的中年男人。
  那晚临出门的时候,范思德在旅店的房间里照了照镜子。已经好几天没刮胡子了,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嘴角那儿还长出了一小串燎泡……他冲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张张嘴巴又动动牙,里面的那个就也冲他先张了张嘴巴,再动了动牙。也不知道为什么,范恩德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仿佛镜子里那个龇牙咧嘴的“范思德”并不是他。“范思德”其实另有其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
  他在镜子前面发了会儿呆,被自己刚才的那个想法吓住了。
  范恩德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名叫马丁的年轻人。如果说,现在的范思德就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就是曲曲折折、幽深昏暗的江南,那么马丁则是一棵树。一棵在无菌病房里生长起来的树。马丁是健康的,于是他认为别人也应该健康;马丁什么都相信,于是他觉得别人也应该充满信任……然而事实上,恰恰正是马丁的明亮衬出了范思德的灰暗。就像一个在岩洞里呆得太久的人,害怕最细微的光线一样——范思德被马丁的阳光深深刺痛了。他恨他。没有任何缘由的。
  他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很多年前的自己,是不是也像他那样?他曾经有过那样的日子吗?单纯,明净,坚定。这些他都已经记不清楚了。然而有些事情他是记得清楚的,比如有时候,他能听到一个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的声音:“相信?我告诉你,就连你——范思德——我也不相信!”
  这几年他老得有点快。与乱糟糟的胡子、头发一起滋生的还有他的怀疑。他没法让自己不怀疑。就连一件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了,他也忍不住要疑虑。有时候他会问自己:这是恶吗?恶难道就是这样的?难道在自己身上,有一种恶正在成长?范思德没有想明白这件事。范思德同样没有想明白的是:这恶与他天性中的善相合,使他成了一种几何学里的“磐折形”——在孩子的书本里倒是常能看到这种图形,从平行四边形的一角,除去相似的较小的四边形,剩下的那个就是了。有那么几次,范思德在纸上把它画了出来。他出神地看着它,觉得就像在看一个脑瘫患者。
  他倒并不心疼自己身上的恶。让范思德心疼、让他有时候疼得苦不堪言的是,有些时候,他天性里的善突然冒出了头。就像一个瘫痪病人蠕动了几下。而为了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便说最极端的话,最冷漠的话,他便摆出一副最冷酷的样子。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温暖——就连这东西也能刺痛他。
  这天晚上,在桨声灯影的船上,范思德喝了不少酒。醉意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和醉意一起爬上来的,还有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对于温暖和光明的企求。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看着船板上的马丁……他看着他,一个有着纯净眼神的男人。一个眼睛里饱含着热泪的男人。范思德的心里有什么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然而,遗憾的是,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内心的恐惧。就像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软弱一样。
  那丝恐惧和软弱,便随着河面上的风一起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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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范思德迫切地想干点什么。话也可以这样讲:这天晚上,这个名叫范思德的男人非常想毁坏些什么。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而且还是个人到中年的中国男人,范思德是极其现实的。在这个务实的国度,在这个务实的年纪,范思德已经基本不做梦了。不做梦这件事,更深刻的表现还在于:活了这么多年,范思德见识过世界上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匪夷所思的人,而面对这些匪夷所思的人和事,范思德总能保持一种更为坚定的现实。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比现实还要坚定。
  换个简单的说法:范思德曾经看到过很多彩虹般美丽的事物……到了后来,他认定了,它们都是气泡。因为是气泡,所以它们很快就将破灭。如果它们暂时还在他眼前闪烁着,那么,现在的范思德更愿意亲手捅破它。
  范思德急切地想证明一些东西。
  比如说:船上的那个年轻女人其实只是个婊子。
  又比如说:那个有着纯净眼神的马丁,其实也只是想到这里来找婊子的。
  他在船上喝着酒的时候,内心就燃起了许许多多这样的小火苗。就像一个突然变得软弱的人,想用一种力不能及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坚强。
  他恍恍惚惚地想了很多。这一刻,他是这样想的:是不是偷偷地叫来一个妓女,半夜三更去敲马丁的房门。而到了下一刻,他又开始那样想:或许,干脆还是化成一缕青烟,无声地钻入石小萱的睡床底下……范思德脚下的这块土地,本来就是适宜发生聊斋故事的。夜色降临,月光如泻。万事万物不再是白天的纤毫毕现。有些东西正沉沉睡去,还有些东西却悄悄苏醒。世界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从船上回来以后,范思德在房间里躺了会儿。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两下关门的声音。第一次比较轻些,第二次则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砰的一声,连范恩德也吓了一大跳。他伸展了一下腿脚,换了种姿势,想把自己弄得舒服些。刚才回来的时候,范思德走前面,随后则是马丁和石小萱,隔着大约十几步路的样子。那么,这关门的声音,轻一些的应该是石小萱,重一些的才是马丁……不对,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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