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谢幕
作者:刘抗美
字体: 【大 中 小】
门口。依敏从驾驶室里钻出,邓易惜正好迎了上去。依敏内着V形领的紧身羊毛绒,下配褐色短裙,外披一件质地挺括的短风衣。衣着比过去更讲究了,但蓬松地束在后颈间的头发也已失去了光泽。邓易惜还注意到车头上方没有出租车的标牌,他从依敏手上接塑料袋时就多望了两眼开车的人。还是上次送依敏来的那个人,他鬓角已白,看样子有点年纪了。他跟上次一样,稳坐在驾驶室里只给依敏递东西。那人递完了大大小小的三个糖果袋,对依敏说:“等会儿我再来接你。”始终没有望一眼邓易惜。依敏也不作介绍。他们两人的这种作派让邓易惜浑身不自在,但反过来一想,那人与依敏是什么关系?依敏与自己又是如此局面,倒是不介绍的好,依敏是何等聪明的人!
医院内通向门诊两边的花坛里,栽着星星点点的火枸。俩人埋头走到离花坛十来步远了,依敏才停下步子,邓易惜也停下了。依敏拿眼睛直瞅着邓易惜。邓易惜的风衣领子还是长长地矗立着,使整个脖子都缩在衣领里。不同的是,上次两人见面时,他领尖上露出的脑袋和脸上的气象是一派灰色,现在脸色转好了,脑袋上长出的头发也变长了。依敏所以要这么专注地看邓易惜,是因为从八月份以来,邓易惜每个月如数寄给她一千块钱,依敏认为,钱是邓易惜今后生存状态的标志,是他向这个家庭发出的感情信号。邓易惜确实变了,每次在电话里都客气地对她说,他很忙,实在脱不出身来。请她代他看望儿子。
邓易惜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从风衣的领尖子上斜乜旁人,却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见自己,对依敏也不例外。此时依敏直面着他的时候,他反而感到别扭,稍稍侧了侧身,低身地问依敏:“你……还好吧?”
丈夫出了问题,依敏受不了单位人的白眼,一赌气离开单位。好在设计室的领导心生恻隐没甩依敏的档案,一直按停薪留职挂着。
“没生病,只是累。要上班,每个星期还要大老远跑来看儿子!”依敏想,现在邓易惜已经够不错了,她不该有太多的怨言,就转了话题,“谢谢你给儿子寄钱!”
“应该我说谢谢。这么些年真难为了你!”
依敏心里敲起了鼓,邓易惜怎么变得格外客气?
“刚才那个开车的……”
“是我的老板。”
“他人不错的。”
“当然,因为他跟我一样,现在是单亲家庭。”
邓易惜就沉默了。
依敏反守为攻:“你倒好,又坐回到工程师的位置上去了!还和一个年纪可以做你女儿的搞到一起?”
“你知道,做工程师是聘用的。那女孩子,我怎么跟你说呢……依敏,从牢子里出来的人,像我这样苦干两年,混到今天这地步。应该是不错了,可是,我的心情并不好受,儿子一天不好起来,我就没有一日晴朗,这一点我们俩人是一致的。我有两次深更半夜爬起来给你打电话,就是觉得心里特别闷,要是你不甩掉电话,我会摸黑哪怕走几十里也要走到你这儿来,然后我们俩人摸黑来医院看儿子。”
邓易惜下牛牙段后看清楚了,李志手里同时几个项目,李志需要工程技术人才,段里一个总工,包括他共三个副总,都是领导班子成员。牛牙段是整个地区条件最好的段,总工年龄已近退休,没地方跳槽,还想老骥伏枥继续干,当然不情愿多一个对他有威胁的副总。从一开始,总工就反对李志把邓易惜请进牛牙段,在邓易惜的问题上,总工与李志发生矛盾分歧,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比方八月份全市公路比武擂台赛在牛牙段召开,总工负责布置会场,主席台右侧就没有安排邓易惜的位置。李志在干部中毕竟比较年轻,处理事情谨慎,善于平衡关系,让不让邓易惜出席会议这事儿,多半是班子内部没有统一意见。尽管事后李志找到邓易惜,把责任往自己怀里揽,这样的尴尬处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邓易惜心里就难以顺畅。
另外,邓易惜从李志身上看到了时代投给他们这批弄潮儿的幸运。正如他当局长时预测的那样,李志他们的工作效益与个人利益紧密挂上了钩,李志在县城兴建的一座有花园停车房的别墅。就是富裕的标志。因此邓易惜还有隐隐的不平衡,现在的邓易惜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李志们手上的廉价工具。
出狱那天,邓易惜表面上与狱友们谈笑自若,平静地穿上依敏送来的干净整洁的衣裳,把没用的东西一样样地清理出来扔进垃圾箱,好一点的衣裳送给室友,从狱政干部手中接过刑满释放证……但内心里呢?付出了特殊艰辛劳动换来的提前释放,他非但没有一点儿欢欣,反而被前途未卜的迷雾笼罩着。监区干部问他出狱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茫然地望着天空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狱警摁响了那扇高大沉重的铁门,他的神志在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中好一阵恍惚。仿佛自己锒铛进入另一扇高大沉重的铁门内,内心的麻木明显地挂在脸上。迎候在门口的狱政警察和监区警察比较理解邓易惜这一类人,一般的刑事犯出狱时欢天喜地,出狱后开始麻木、办餐馆、修鞋补袜都无所谓;邓易惜之类,他们前半生所积累的政治水平、文化修养、知识技能,今后能否找到寄托和归宿?就是找到了寄托和归宿。在人群中,他们也难免失落。当时狱政警察和监区警察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现在想来,他当时的沉重不是没来由。尽管他学的是路桥专业,在县里算是栋梁之材,李志又十分尊重他,可他仍然自卑,避嫌,隐隐的不平衡,内心深处很复杂。李志在段里给他安排宿舍了,他仍然住在工棚迟迟不肯搬家。
除了开会之类的尴尬,平时邓易惜一拢近人群,大家就没趣似的走开。人们谈媳妇,他离了婚;谈儿子,他的儿子落个神经病;谈票子,他是因票子坐的牢,人生的主要话题都要回避他。系统里谁都知道。邓易惜在副局长的位置上还没坐热屁股,就一头栽进了牢房,下面县里还没来得及改口叫他局长呢,所以他被县段聘用后大家还是叫他邓工。他也是点子低,人过中年,离开妻儿,卷张铺盖工地上住,落得丧家犬似的,人们怎不生出恻隐之心而回避他呢?
不久萝卜跟上了他。萝卜是工程队里一个队员的妹妹,邓易惜在监狱里负责修路时,认识了他兄妹俩。邓易惜回到西枝市,他俩也来西枝市打工,便把他俩留在县段的工地上。萝卜给工程队烧火做饭什么的,对邓易惜就多一份特殊的关照。邓易惜的工棚跟民工们一样是敞的,有时候加班很晚才回,萝卜早钻在里面做好了热饭热菜等着呢。正在盛年上的男人与一个小女子单独相处,在凄风冷雨的夜里,在寂寞无边的原野上,一来二往,邓易惜哪能不心热,身体哪能没有异样的感觉,脑子里哪能不想入非非。但是吃了几回热饭热菜的邓易惜对萝卜并不客气,他狠狠地赶走萝卜,扯掉工棚的破棉絮门帘,换了块与棚壁成一体的洋铁皮子门,还弄了把小锁挂上。人这辈子好是一过,歹也是一过,几年牢子里的生活,用手不也把那玩艺儿摆平了么!
八月份邓易惜独自来医院,亲眼见邓涛的疯病又犯了,他差点没让邓涛掐死,仓皇逃出医院回到县里。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发现萝卜竟睡在自己身边,十分震惊,望着床上的萝卜问:“我睡了你没有?”萝卜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痕问他疼不疼,并不正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