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谢幕
作者:刘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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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地拍了两下,“谢谢,谢谢你把涛儿的这句话转告给我。”
此时依敏柔顺多了,没有抽掉她的手。
主治医生放下电话打开抽屉:“哦。你们帮我把这本书带给邓涛。”邓易惜接过书一看,《建设工程技术与计量》(路桥部分),他惊异地问医生:“这是邓涛看的书?”“对,他自己写的书名,请我帮他买的。你是交通大学毕业,学的路桥专业吧?你儿子老讲你呢!他说当年建设西蜀码头你是总指挥,他说他以你为原型写过一篇作文‘钢铁般的父亲’,在市报上发表并且还在省里的作文竞赛上获奖。他说这一场病耽误了他几年的时间,没能参加高考,他打算再报考,万一考不上大学,他就跟你上工地,边学边干呢。”
主治医生的这番话让邓易惜感到意外地振奋,他在儿子心中并没有死去,儿子仍然是信赖他的。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紧瞅着医生的眼睛问:“我儿子他真这样对你说的么?”
主治医生从座位上起身:“是的,你儿子他现在很善谈。不论他谈什么,你们一定要耐心地做他的忠实听众。”她职业性地送客,忽然掉过头,提起椅子后面的香蕉赶上两步,“依敏,我们都熟了,你别这么客气。给孩子提过去,吃不完分给室友吃。”
依敏接过香蕉递给邓易惜,直到这时她才深情地瞥了一眼邓易惜,见他思忖儿子的呆样儿,还有眼角的几丝血红使她莫名地生出感动,她好久没哭过了,这时她突然想哭一场。她伸手搀住了邓易惜的胳膊朝门口走去,一边回头跟主治医生说:“感谢了。啊!”
四
快要到病房的时候,一个护士告诉他俩说:“康复科的病人现在多功能厅表演。”邓易惜突然间又听到“表演”两个字,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多功能厅对开的铁门紧闭,唯有门缝处漏出一线光,飞出走调的男高音。依敏巴巴地让鼻子贴紧门搜寻里边的儿子,然后指给邓易惜看:“站在最前面穿一套红色休闲衫的,他正在打拍子呢!”邓易惜不瞄一眼儿子,心里搁不下,刚瞄了一眼,就听见里边一个女孩正在报节目,下一个表演者:邓涛。邓易惜觉得体内有股寒流蛇一样由上而下窜至脚底,儿子该不会继续表演那个要命的节目?他不敢朝下想,摇晃着身体。幸好依敏见缝插针地把他挤到了一边。里边一个白衣女子走到铁门边,依敏恳求她开开门,只听几声铁器撞击的铿锵声后,白衣女子背转身离开了,她非但不开门,反而从里面拴死了。稍稍平静下来的邓易惜说:“我们先找地方坐坐。”他想趁这个机会把八月份来医院的情况如实对依敏讲,以免又发生意外,两个人的力量好对付一点,可依敏像是钉在门上了,他不好勉强便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一个人退到走廊里。
鬼使神差,八月份邓易惜来医院,偏偏邓涛被调换了病房。那天好像也经过了这条走廊,对,外面的太阳很大,一进走廊就有凉飕飕的感觉,携裹一股幽香。从走廊里钻出进入到一条细长的胡同般的过道,原来是一条铺满金银花的棚架,棚架太长,爬在头顶上的藤蔓浓厚。邓易惜像是在隧道里行走,渴望早点见到光亮,心里觉得特闷,他以职业性的眼光打量垂落两旁的藤蔓,瞅着枝叶间黄黄白白的碎花。要是过去,他会给医院提点建议,缩短棚架的长度,造两座月门,跨过月门总能从视觉上给人一种明媚感,使人的心情豁然舒畅,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月门的造价很低,装饰材料最好选择鹰嘴岩纹文化石。过去儿子读高中的那个学校,他只是偶尔发现一片破乱不堪的地方,给学校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学校很快采纳,把那地方改造成了风景区。他自嘲地笑——现在多好的建议,吞回自己肚子里去吧!唉,现在也许是自己的心情问题吧,曲径通幽未尝不是另一种风光。
邓易惜这样想着的时候,从病房里逃出个一丝不挂的严重病人,他歪歪斜斜地朝邓易惜撞来。邓易惜先是瞄了一眼他的下身,男人的尊严暴露无遗。抬起眼皮时,病人正直着眼睛望他,尽管意识告诉他这是个精神病人,他还是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差点被吓晕了,那简直就是个刚从棺材里爬起来的死人,绿黄的身体,绿黄的直眼睛。可怜的是,邓易惜和依敏一起来医院两次,这次撞见直眼睛的病人,他才真正相信,邓涛是住在精神病院里,与直眼睛这类人为伍,不可挽回地是个精神病人了。邓涛犯病的前后经过他都不清楚,他出狱时,邓涛已经住院两年。但他只要不犯病,在父亲面前仍然和从前一样侃侃而谈,谈到兴奋时脸庞孩童般地红彤彤,眼睛里放射出智慧的光泽。因此邓易惜不肯相信或者说对儿子还抱着幻想。
继而后面追出了一男一女两个白衣人。直眼睛毫无知觉,还在东倒西歪地撞,冷不防两个白衣人扭住他的胳膊。邓易惜只听母猪发出被屠宰般的哀嚎,他忍不住回头,就见直眼睛嘶哑着风吹枯草般的嗓子干嚎,一双脚朝那浓郁的藤蔓乱蹬乱弹,细长的花瓣纷纷飘落。两个白衣人只管拽着他的胳膊朝前拖,没发现藤蔓缠住了直眼睛的一只脚。费多大劲也拖不动。邓易惜便想上去帮一把,还隔着两丈多远,那女的呵斥道:“你是谁,你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我是谁?我今天没有小车,没有下属的陪同,甚至没有老婆的相伴,一个刑满释放者,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呵斥的混蛋!他低声下气地问:“我只是想打听,邓涛是不是被关在这里边?”他朝棚架的尽头指去,同时发现直眼睛的脚还被缠着。由那只光滑的赤脚他才发现,直眼睛还是个大男孩,他的心犹如被人剜了一刀,大声地发出混蛋的怒吼:“别拖了,没长眼睛吗?”他扑向直眼睛,轻手轻脚地拉开藤蔓,双手捧着那只受伤的脚抱进自己怀里。两个白衣人惊愕地望着他:“他是你的什么人?”
邓易惜说:“我是来看儿子邓涛的。”
男的说:“哦,邓涛,这儿是重症病房,你找错地方了,你走出棚架向右拐在门诊大楼后面第三栋的青砖楼房再问。”他们继续拖着直眼睛离去。
女的声音飘过来:“他有资格烦人,你就让他呆这儿烦!”
邓易惜还站在原地,他听见女的接着问:“你也知道邓涛?”
男的说:“高个儿青年。”
女的说:“长得帅的那个吧?听说七号病房有个女的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凑他那块。”
男的说:“追得紧啦,不过不像去年死的那个,动不动就脱衣裳。”
女的问:“怎么疯的?”
男的说:“还不是父母的问题。”
女的就掉头朝后望。
邓易惜逃避地扭过身,怏怏地走出棚架。现在满世界的人大概都会向他提问:
你儿子是怎么疯的?他到底是怎么疯的?与自己是直接的原因还是间接的原因?这个问号像烧红的火炭烙在他心里,他一千次一万次地问过自己,无论是直接的原因还是间接的原因,是他的罪过。如果他不住进监狱,他的家仍然是完整的家,儿子哪怕是有一点儿小苗头,他们也会及时察觉,不会送到这里来,他就不会被这些小青年指着背脊骨说闲话!只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是,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一场滑稽的悲剧正等待着他去表演。导演是他的疯儿子,主配角正是他本人与儿子扮演的包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