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谢幕
作者:刘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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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给我一笔路费。”
“多少?”
“五十万。”
轮着邓易惜僵直脖子了。
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从儿子邓涛房里传出来。邓涛犯病后,邓易惜无数次回忆汪工头进房后的整个过程和所有细节,却始终没闹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出事以后,依敏在邓涛的床底找出了碎玻璃,在木板地上发现了墨迹。邓易惜分析可能是墨水瓶被抛弃在地发出的响声,更可能是邓涛的惊叫声与瓶子撞击地板的声音同时发出,因为邓涛认识汪工头,在汪工头喊出“五十万”的时候他就开始受到刺激了。汪昵昵有一次带团旅游,同时带上了邓涛和汪工头,邓涛回来说他们相处得很好。说他很感激汪阿姨安排他出国旅游,并把汪工头给他买的宝剑抱出来给父亲看,那是一个非常精致漂亮的木盒。里面的宝剑锋刃闪烁,剑柄上有一颗蓝色宝石,说明书里主要是说这颗宝石的产地、颜色、重量与质量,证明其不是赝品。邓易惜大概地估了一下价,可能五千多,他必须要估个价,他送你五千块,你得从工作的方便上还他五万块。所以他一本正经地告诫儿子,“下不为例。”
邓易惜两口子对孩子从来就是正面教育,走街上见老残者他表示同情丢两块钱,见胸前挂牌子的年轻人则用来做反面教育,“等着天下掉馅饼的人最可耻!”邓易惜一般不在家接待业务关系的客人,以免对孩子产生潜移默化的坏影响。邓涛善良、正直,和他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一样,思想比较偏激,对社会上不良现象看不惯。有时言词尖锐,热血沸腾,激愤昂扬,若有扫荡贪官污吏妖魔鬼怪之风暴,他定为先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平时家里来人邓易惜总要瞄一眼客厅左边小房。见邓涛在里边学习就轻轻地拉上门,那天恰恰忽略了儿子的存在。
邓易惜从沙发边站起来,低头从汪工头的脚下往上瞅。
汪工头到底少见世面,心气短,局促不安地跟着站起来。邓易惜就凑近他的眼皮一步,“嘿嘿”地笑:“你真要五十万?”
汪工头又梗直了脖子,“真要。要是你把青枫客运站给我做了,我今天不会讨路费。”
“青枫客运站?哼,你做白日梦!”邓易惜吼道。他在心里骂汪昵昵瞎眼认表哥,骂自己,怎么早不撕破这张狗脸的面纱。“你以为我是皇帝老子?印玺胡盖,封土封爵封妻荫子!”
邓易惜曾臭骂汪工头:“拿镜子照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青枫客运站其规模之大,投资之多,质量要求之高,影响之深远,不是你汪某的队伍能拿下来的。你要投标你投,话我可是说明了,这次招标是实行阳光作业,招投标的全过程,从始至终都贯穿纪委、新闻等部门的监督,绝无丝毫地下操作的缝隙可钻。”邓易惜初始确实把汪工头当亲信培植,慢慢发现这人有点儿不地道,不识相,便不放心他,更不屑与他直接打交道。邓易惜曾经跟汪昵昵交心:“你的表哥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以为局长的巴掌把什么都能摆平,项目是玩儿的?摆积木啊!积木摆起来的建筑物你抽颗子试试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过五关斩六将混到今天,容易吗?你告诉他,青枫客运站是我的第一把火,我得红红地烧三把火才坐得牢这把交椅!”
邓易惜请汪工头坐下,心平气和地对他说:“你以为我真是贪官?”
汪工头说:“汪昵昵从我手里拿了几次钱,第一次是八万,她说给你买了一幅画,叫什么《秋露》。第二次是十二万。为给你儿子办出国的事儿。第三次是五万,说也是你的什么事情要应酬。”
邓易惜问:“你说的都是事实?”
“你可以问她。”
邓易惜说:“请你记住,她从你手里拿钱是你们兄妹俩的事情,与我没有任何相干。”
“不!”汪工头的脸扭曲了!
“她说为我办事,就是为我办事?”
“从一开始汪昵昵就对我说,邓局长是一棵大树,我俩只要好好投靠他,不愁没钱赚,所以你扔给我打补丁的事情,我明知没钱赚,还是接了,让工人喝口稀饭,我自己是连工资都挣不来,图的是日后弄个上得秤杆子的项目,可是你手上过了几个项目,一个都舍不得给我。我为了争取青枫客运站,又舍了些钱……”汪工头狠狠剜一眼邓易惜,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想到青枫客运站,他何止送他邓易惜一个人,邓易惜不松口,他就往高处攀,托副市长的亲属才打听到市长大人的五十寿辰,买通亲属方才有机会参加庆生酒宴。今儿个副市长坐在大牢里,他自己不吐出那颗价值二万三千七百元的刻有生肖的铂金戒指,他敢到大牢里去要么?要是满世界都知道他行贿了市长,日后谁还敢染指于他,岂不砸了自己的饭碗,割肉卖血巴结权贵,心里屈死了呀!眼见着邓易惜左脚踩在家里,右脚已经进了牢房,我倒霉透顶呀!汪工头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泪水就挤了出来。
“你这是哪一塘水呢?有话慢慢说嘛。”邓易惜见汪工头动了真格的,惶急了,怎么说他邓易惜没少受汪工头的贿,最近的二万元,明知是冲青枫客运站,无功不受禄,这笔钱不该收,可儿子留学这个坑深,他得一笔一笔地朝里面塞。再算算这两年给汪工头多少便宜?何止一二十万。只说那一台二手机器,是我让人家县段折价卖给你,不是你姓汪的屁股大,我七弯八拐解决了人家公子的工作。拆东墙补西墙这里面微妙得很呢!我脑子里几根筋在连轴转,跟你讲得清楚么?
趁早吐些出来。邓易惜说:“过年后你赶紧走人吧,我找人借十万块路费给你,等情况好转了你再回来,跟了我不会亏你的。”先哄着,嗯,最好永远别让我再见到这张赖皮脸。
“十万?”汪工头扯起衣袖口抹了一把眼泪。邓易惜注意到这个细节,觉得这人真滑稽,平时蛮精干蛮体面的小伙子,这会儿本性暴露无遗。
突然,汪工头跪在了邓易惜面前。
邓易惜慌乱地朝后退了两步,汪工头追着他爬了两步,像鼻涕虫从高处跌下,坚韧而又绵软,连磕三个响头。
不希望这种时候家里有人闹事,偏就遇上个无赖找上门,罪孽啊!邓易惜下意识地扫荡了一眼房内,依敏还没回家,邓涛呢?
邓涛的小脑袋正从他卧室门口虚掩的阴影中缩去。邓涛犯病以后。邓易惜回忆那天看见的幻影,其实就是邓涛,因为他好像听见门“砰”地关上的声音,甚至还能感觉自己看见幻影听见反常回响后心抽搐的程度。然而,他的思维被汪工头接下来的表演打断了。第二天进纪委,一个坏消息正等着他——他的一个关系密切的下属被立案送检察机关了。他在纪委里的坦白中,有牵涉到邓易惜的问题,纪委终于找到了邓易惜的突破口。因此,邓易惜关于邓涛是否在家的思维从此再也没有接上头。
仍然跪在地上的汪工头那双小眼瞪得溜圆:“邓哥,要是旧社会我妹就是你的姨太咧,不看僧面看佛面……”
邓易惜不由又四下瞄了一眼,呵斥道:“你胡说八道!”
汪工头就嘿嘿地笑了:“你只要让我稍稍满意,立马走人,我家也不回年也不过了,你让我躲东边我绝不去西边。就是有一天被他们抓到了,打死我也不招你半个字,不是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么?可你想随意打发我,我就跪这儿不起来。”
邓易惜烦躁、厌恶,朝汪工头伸出的腿又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