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谢幕

作者:刘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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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黑,显然是长期用激素药起的反应,心里又是疼又是爱。儿子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爸!”邓易惜的心似要飞出胸腔,隔着桌子,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儿子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涛儿,好……好……真好!”
  依敏见儿子吃板栗剥得慢,就帮着儿子剥。儿子说:“爸,对不起……”邓易惜生怕儿子提起伤心事,打断他的话:“我看你们房间很干净的。”儿子说:“要求我们每天都洗澡。”邓易惜问:“是大澡堂吗?”儿子说:“大澡堂,冲淋浴。”邓易惜接着问了些生活起居方面的问题。儿子回答问题的思维次序、神情态度都令他满意。他也帮儿子剥起了板栗,剥好了就摊在手心里。儿子说:“你们也吃啊,光让我一个人吃。”依敏这才拉过儿子的手,点着他的手指问:“你又抽烟了?”儿子说:“我没有。”依敏脸上就有了愠怒之色,“手指都是焦黄的呢!”儿子说:“还是原来的印,我这段真的没有抽了。”邓易惜捏着儿子的手指看了一眼,就知道儿子最近两天抽了烟,但这会儿他唯恐儿子再掀起惊涛骇浪,他说:“依敏你要相信涛儿,他不会撒谎,就是不小心抽了,他也会自己克服的,本来服药对身体有伤害,再加上抽烟,岂不是慢性自杀?涛儿我说得对么?”
  邓涛就不吭声了,脸微微发红。他轻轻叹了一声:“给钱医生帮忙买烟都要受限制,一天只准抽三支烟。这里边烟是黄金价。用三根香蕉才能换一支最廉价的烟。用一个皮蛋只能换大半支红梅香烟。”说着邓涛的情绪陡然低落:“爸,这里边的人都一样,进了康复科就特别急躁,都希望能快点儿出院。可我出去了能干什么呢?耽误了这几年,高考也落下啦,没有文凭,没有专业……”
  邓易惜的心开始发慌,及时刹住儿子的车:“涛儿你莫灰心,你才二十三岁,出院后你还可以参加高考,嗯,你还在自学,很好!”
  依敏赶忙把医生让带来的那本书递给儿子。
  邓易惜说:“涛儿,从今后我每个星期天都来看你,就是忙晚上也要抽时间来,这本书上你看得懂的地方要做作业做笔记,看不懂的地方就做个记号,我来教你,我再给你买几本书来,我们来系统地学习。”
  邓涛的眼睛放射出光彩:“爸,我正是这样想的。”他把手中的书翻得飒飒地响。
  依敏忘了剥板栗,望一眼儿子,再望一眼邓易惜,眼光甜蜜地滞留在儿子的脸上。
  “爸、妈,我有一个请求,你们给我办出院吧!”不等爸妈回答他,他赶紧申诉理由:“你们觉得唐突是吧?我有道理,出院了我每天看见的是正常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就会告诉我,我也是个正常人,这很重要。住康复部就是在医生的督促下吃药,其实药带回家一样吃。爸,你支持我学习就好,我反反复复想过,考大学不现实,报上不是报道了一个长相丑的学生么,分数很高,就是因为长相难看,学校都不接收他。现在都讲经济利益,我犯病了学校得掏钱,谁愿意事先给你准备一沓钞票搁那儿?出院后你给我找一个工作,以你现在的身份找工作很难,这我也想得很多,但我去最底层的县里。地区十几个县,最偏僻的深山老岭,当一个道班工总可以吧?”说着他站了起来,“你看我这块头儿,一米七八的个子。多吃几碗苞谷饭,长点肌肉,下力的事情能干呢!干活儿的时候再长点儿心眼。爸你知道我从小就崇敬你,我就跟你一样从道班工干起,边干边学习,这条路肯定是很艰难的,但有你做我的老师,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的好儿子……”依敏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邓易惜的心脏突突地跳,他既为自己羞愧难当,又为儿子今天的表现连连叫好。一时竟无言以对,瞅着依敏落泪的脸,慌慌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递给依敏。
  “爸,我回家以后,你们只是好好地监督我,一是监督我吃药,这药我要背一辈子了!二是监督我的情绪,我有时候特郁闷,一郁闷就很自卑,那样会影响学习和工作。你要对我狠一点,就像小时候我学游泳怕水,你捉住我的脑袋朝水里狠狠地一按,喝了两口水,就学会了游泳。”
  “涛儿啊!”依敏的一只手臂搭向儿子的肩头,一把搂过儿子,母子俩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邓易惜深深地吞了一口又酸又甜的涎水,猛然间他抓住依敏搁在桌边的另一只手用力摇。依敏愣了眼瞅他。他轻轻摆着头暗示她别太激动。真是想不到,儿子比生病以前更懂事更成熟更能客观地分析事物,儿子竟然在医院里长大了!他也忍不住心被撞击的冲动,说:“我去厕所。”只是想找个地方单独流两把泪。儿子跟着他站起来:“爸,我带你去。”邓易惜红着眼睛把儿子按回座位:“我自己去,多陪一会儿你妈妈。”一转身,泪水就洒满他的脸颊了。
  邓易惜在厕所里撒着尿,就听见护士在喊:“十三号,回房间吃药啦!”他浑身就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事情就这么巧,父子俩曾因不同的性质被困在不同的地方,却背着同样的两个阿拉伯数字。他一下把尿撒到坑边的瓷砖上,连鞋都打湿了。在监牢里被数字符号取代的日子,那真是度日如年!儿啊,不为别的,单凭这挨千刀的十三号,我也要快快把你带回家!想想是自己把儿子害惨了,再嚼嚼儿子刚才那番揪心贴肺的话,扣裤裆的时候,颈脖子朝后一歪,脑袋仰栽下去,脸儿眼儿直直地朝着天花板,泪水便汹汹地回流到胸腔里去了。
  会客室里,依敏一个人望着长条木桌上的食物和果壳在发呆。她头顶上枣子那么大一片头皮白生生扎进邓易惜心里,原来多好的一头黑发!邓易惜挨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涛儿真好了呢!”
  “太正常了,反而让人担心。”
  “他会稳定下来的。”他安慰她。其实谁心里有底呢?祈祷苍天——但愿儿子从此不再反复!
  “我们一定要给他创造一个好环境。”他强调“我们”两个字,紧瞅着依敏的眼睛,揣摩她对这句话的反应。嗯!不知道她与她的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以他现在的收入,养活一家人包括给儿子看病都没有问题。至于儿子出院后何去何从,刚才呆在厕所里他很快作出了打算。
  
  十
  
  从室外传来几个人的声音。是邓涛回来了。
  邓涛刚进来,几个年轻人就靠在窗边齐声喊:“邓涛你好幸福!”邓易惜见里面有穿红衣裳的女孩。不知怎地想再看一眼那女孩,就说:“你喊他们都进来!”邓涛拿手一招,他们就欢呼雀跃地进来了。邓涛拍拍那高个儿的肩膀,向父亲竖起一根大拇指介绍他,“警察哥们儿。巨蟹座,幸运石红宝石,吉祥花飞燕草,绰号小老鼠,特长是拳击。与敌英勇搏斗而荣立二等功。”事后邓易惜才知道,那孩子是因执行追击匪徒任务时,跳楼摔伤后引起脑震荡致病。邓涛有意想讨父母的欢心,请警察唱支歌给爸妈听。警察谦虚说唱不好,推荐红衣女孩。红衣女孩要与邓涛一起唱。邓涛立马同意问唱哪支歌。女孩说:“你喜欢唱的那支歌。”邓易惜见女孩凑在依敏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悄悄话,依敏望着他俩十分友爱的样子默默地笑。女孩圆团团的脸,色如桃花。眼睛顾盼神飞找不出一丁点儿病容,好一副大家闺秀的气质,邓易惜无不惋惜地想,她要是不出事,定是一朵风流无比的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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