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谢幕
作者:刘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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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包工头是汪昵昵的表哥。汪昵昵是邓易惜一九九四年在晓峦工地上认识的女子。她的“辣妹子”餐馆设在离工地很近的小镇,两层木楼房,梯道处挂满红艳艳的辣椒。邓易惜是重庆人,喜欢吃辣,更喜欢那种热烘烘的氛围。工地上寒风凛冽,耳朵冻得裂开一道道渗血的刀戳般的口子,钻进“辣妹子”,等着汪昵昵端过烫酒,紧挨着他的身旁给他斟酒,他便抬起头多瞄几眼她热烘烘的脸蛋。她朝另一个人身边挪去时,总是低下头绯红着脸凑近他的耳朵说一两句贴心的话,然后腾出一只手,纤纤玉指在他肩上轻轻弹一下,他就闻到她离去时飘过哺乳期的奶腥气。从夏天闻到冬天,她内穿高领羊毛衫外套棉袄都遮盖不住。她的小孩也有几岁了,怎么回事呢?奇妙更是一种诱惑,好几次梦里闻着她身上那股醉人的奶香。
不过邓易惜有几条理由排斥诱惑,自“钢铁码头”后,他在系统内声望不错。他很清楚市局里有两个老同志就在这一两年内退休,无论是上级领导印象还是群众评价,他都有望被提拔。妻子依敏与自己在同一系统,工地上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传得系统内沸沸扬扬。他不想因小失大失弃夫妇恩爱影响仕途前程。原来他与汪昵昵还是同饮一条溪流的上下游水长大。他瞅着空闲坐在辣椒房里与她谈老家,谈他小时候溪流里抓蟮鱼,谈上下游,这两年那条溪流在旅游旺季总是载客上十万呢,于是有文规定,溪流的上下游居民过渡都不收费。汪昵昵说:“哥你讲点别的让我听听,光讲土里吧唧的。”汪昵昵这样的女孩,一旦跳出她的本土就再也不愿回头,连回忆都不情愿,与很小出来读书的他是有些区别的,但那声哥喊得他心里灌满蜜糖般甜,他说:“我就认了你这妹,谁让我俩是老乡呢。”
邓易惜很小的时候,父亲命赴黄泉,用铭尺禀承传统家训的母亲,为人好强,只指望儿子将来出人头地,邓易惜读初中那年,母亲把他送到全省最好的学校荆门县一中,跳出地区住读,却苦了母亲和妹妹,妹妹没钱读书,在家帮忙打猪草。他家每年杀五六条肥猪才能勉强供给他的学费生活费。九岁的妹妹在一个夏天的清晨背着背篓出门,再也没回家。母亲哭妹妹哭瞎了眼,每天拄着拐棍去江边呼唤女儿回来啊!有一天回家的半路上,被从山上跑下来的一条疯牛弯死在河滩上。
邓易惜确实看着汪昵昵可爱,替自己找这么一条认妹的理由,以此镇住自己心底里那头欲念的魔。一年多以后的一个深更半夜里,汪昵昵呼叫他,说是“辣妹子”里进了小偷她一个人好害怕。他摸黑赶往辣妹子,不见小偷的影子,只见汪昵昵裸着上半身坐在单人铺上,她摄人心魄地说:“明天我就离开这间屋儿了!”
“为什么?”他身不由己地坐向床沿边。
“我把它转让了。”她搁在莲花色被头上的乳房轻轻地颤动,满屋子乳香。
“是没钱么?”他坐卧不安,又站了起来,双手团抱在怀里。
“我要去西枝市九龙宾馆上班了。”
“西枝市?”邓易惜想,不久这块工程结束他也要回西枝市了。
“哥,你坐呀!”
“我走的。”他说着瞟了一眼她的上身,血液把他的脸烧红了。
“你不希望妹往高处攀么?”汪昵昵掀开盖住下身的被子,把挨在床边的他拉得坐下了。
邓易惜克制了多久的情欲火山一样爆发,女人像一摊烂泥酥软在床上。她娇喘无力地说:“这会儿我俩真是上下游合流了!”邓易惜心里“格登”一下,他喜欢汪昵昵是因为她虽然周旋应付,但在他面前从不与人调情,有时还很稚拙不太像老板,而这夜她撒谎骗来了他,主动拉他上了床,居然还说什么上下游合流的话。他从来不喜欢太主动的女人,更莫说撒谎的女人,然而她带给他快感过后的疲倦冲淡了一切。第二天梦醒之后,她在梳妆镜里梳头,他悄无声息地把一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于是两张脸挨在一块儿,接吻、拥抱,又一轮男欢女爱。
坐在市局副局长办公楼里与在下面到底是天壤之别了,邓易惜上任不出三个星期,局里就装潢办公楼。文件是下面报,书记亲手批,冲谁而来?书记不兼局长,局长经常在家养病,业务担子主要在他邓易惜身上。别看装房子是件小事,它是形势趋向的温度表,交通行业大项目国家有专款,小项目名正言顺地方会支持,又因地理优势引进外资建桥修路,那几年在本地区的发展势如猛虎下山。过去的两个办公室合而为一,负责装潢设计的下属讨好地说:“局长您会很忙的,这里边设计为休息间。”忙就意味找的人多,意味效益好。休息间呢,暗示个人隐私么。邓易惜在休息间接待汪昵昵和她表哥。汪昵昵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黑发梳成辫在脑后盘个溜光水滑的髻,中间插着狭长的翡翠玉质并镶有珍珠的时尚发夹。邓易惜正是人生顺风扬帆之际,见汪昵昵进城不几日出脱得十分端庄优雅,并且在九龙宾馆做了内务部主管,他满心地喜欢,亲手端给他俩茶水,嘘寒问暖。
汪工头说:“我在县里有个工程队。”
“哦,是么?”邓易惜深深地瞅一眼汪昵昵,把汪工头这句话搁心里滚了两滚,接着关心地问下去。多少人多少设备,干过些什么样的工程。邓易惜觉得与汪昵昵的交往很默契。当然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愉悦,是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及综合素质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在处理事情上得心应手的表现,首先一条就是要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思维敏捷、善于隐忍、善解人意。邓易惜位置变了,这很重要。要是汪昵昵还是“辣妹子”的小老板。他就没法与她交往,公开场合总要找到恰当的理由介绍,最好是与本单位有工作关系的。以此避嫌。
比如当时,邓易惜自己不提让她表哥来市里,汪昵昵是再不会为表哥多说一句话的,邓易惜已经试过多次了。汪昵昵知道邓易惜的宝贝儿子爱好美术,不声不响地替他儿子办好了暑假旅游澳大利亚的出国护照,是以美术家及青年爱好者组成的二十多人的团体,其中有知名画家冯永胜,邓涛对其崇拜可谓五体投地,拿到飞机票,兴奋得三天三夜没睡好觉。邓易惜对汪昵昵讲过邓涛热爱冯永胜,汪昵昵是怎么邀请到冯,又是怎样组织好这个团,她在他面前一字不提。
“红袖添香”是邓易惜读书时向往的、古代才子佳人的绝妙境界。邓易惜中午躲在办公休息室卫生间里对着那面大镜子刮胡子,看见镜子里面汪昵昵一颦一笑的小女儿态,想到儿子现正在世界花园澳大利亚的土地上神游,而自己站在权力的秤盘上掂掂体重那感觉真美妙,现实的与幻想的交叉呈现,他激情满怀。他想等冯永胜回来,见见这个人。听说他很狂,市长要张画他都不肯给。但他相信,汪昵昵能请画家自己掏腰包上飞机,是有神通的。他只用顺带什么事情跟汪昵昵提两遍这个人的名字,她就会把事情办好。刚上任,与厅里部里领导都不太熟悉,初次见面,送上一幅名家山水画,喜欢的爱如无价之宝,没这个嗜好的权当送一块试金石。红颜恰到好处的奉迎,比起一般人的奉迎更能让男人从中品味自身价值,推波助澜,更上一层楼,这何尝不是广阔意义上的“红袖添香”呢!
爱屋及乌,邓易惜关切地询问汪工头各方面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