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谢幕
作者:刘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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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时,脑子里飞速转动着,经济体制在逐渐发生变化,系统内外五花八门的工程队他也知道一些,大家反映下面有个县几乎全用的私家队伍,局里派人下去检查,路桥码头没一样不达标,不优胜于其他县段的,局里非但不批评还表扬,邓小平早就说过:“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邓易惜估摸今后的形势将是国退民进,私营队伍会大大发展,就愁没亲戚找上门,你不过给碗饭他吃,日久他自会知恩图报。汪工头样子也还精干,文化程度高中偏低了点,没有专业水平是缺憾。但人年轻可以培养,至于队伍不壮机械设备不够力量,这都需要慢慢来。重要的是人可靠忠实。
能干的包工头一个工程下来一辈子吃喝不尽。邓易惜十年寒窗,牺牲母亲和妹妹两个最亲的人,在下面酷暑寒冬苦干实干才奔到副局的位置上,月薪不过两千,容易么!他心下自有打算,但你就是亲娘,我也不会第一次就许诺送给你金饭碗,稳稳看。年轻人不知生存甘苦,得来容易到时恐怕不知自己姓什名谁。
之后有一次汪工头单独来办公室,邓易惜把刚拿到手的两千块工程奖拆开,撒满内室的办公抽屉并拉个半开。汪工头刚坐下他借口出去,让他等等。汪工头走后他数钱一分不差。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汪昵昵提起表哥。邓易惜才慎重地说:“你那位表哥,缺乏专业素质,现在干工头的,厉害得很啦!”
汪昵昵说:“行就行,不行别勉强。”
邓易情说:“你提过什么要求么?让我说行不行的话。”
汪昵昵说:“哥,我敢为难你么?倒是你今日在为难我,明知故问。”
这次谈话是在邓易惜办公内室的沙发上,是唯一的一次在办公室做爱。邓易惜刮了刮汪昵昵的鼻尖说:“好啦,我俩别逗了!你让他来市里,市郊有一段十二公里的沥青路,现在把它铺成水泥路,我就交给他。”
汪昵昵说:“十二公里,还修修补补的事儿。”
邓易惜说:“就他那点水平,现在只能干点修修补补的事儿。有些事情我还要跟他谈,他要想不打游击,训练出一支正规点的队伍,必须高薪聘请一个专业工程人员。”
六
两年后西枝市主管交通的副市长被判刑,市委与市政府大院里设了检举信箱。一封检举邓易惜的匿名信飞进了市委信箱里。那事儿来得突然,局纪委书记告诉他市纪委来人了。没两天他就进了市纪委学习班。事后他回想为什么不是局委书记亲自告诉他,而是纪委书记?那两天局委书记的脸色好像很严肃,局委书记跟他的年纪不相上下,跟他比起来,他才是真正的老交通,从基层道班一步步走过来的,在人才的竞争上,邓易惜的唯一优势是名牌大学的实用专业。邓易惜自己也奇怪,蹲学习班那两天,他竟想些平时没时间去想的鸡毛蒜皮的事。也是凑巧,本来新宿舍楼是由局里统一装潢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依敏早不生病迟不生病,那两年得个风湿病,医生来家里问诊,跺着脚说:“你看看这地面,还是白色的,放射性元素对人的侵害就是慢性自杀的伤害。”医生建议铺木地板。依敏一天都不肯拖延。邓易惜很清楚副市长被抓应该谨慎一点儿,自己属于他这根藤上的人,虽然他是因为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大事犯的案,但这种事情就怕牵,渔人撒下的网,一牵扯大鱼小鱼虾子一个不漏。邓易惜住三楼,书记住五楼。听依敏讲,那阵子书记老婆从三楼过,总要站在他家半掩半敞的房门口张望一会儿。邓易惜到底心虚:“你跟她讲你有风湿。”依敏说:“我因风湿在医院输了两次液了,单位上谁不知道谁?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见人强就眼红,你越讲她越不平衡。”
你让人家怎么平衡?你坐在肥缺位置上,成千上亿的资金从你手上去支配,年终工程奖、项目奖,红色收入是公开的,灰色收入呢,天知道你有多少?招投标不用说,就说最小的事儿,开工程钱,手松手紧你能不吃回扣么?当然你不直接给工钱,但下属与你是否同一条贼船上的人?大院里唯有你开一辆奔驰车,本来这是市里专门拨款,鼓励你往省里多跑点资金,但那银灰色的油漆太亮了,天知道射得多少人睁不开眼睛。你还让汪昵昵悄悄办理儿子去英国留学。这世界上除了凭考GRE去美国留学属于拿奖学金读书,什么英国、德国、新加坡、澳大利亚学费生活费几十万都是明码标价。走人还远着呢,不知怎么的漏了风声,走在路上就有人问:“儿子的事情办好了没有?”也许谁也没走漏风声,是人们以自己对社会的认识和习惯思维分析事物,时下权力在握就旗开得胜,金钱、情人与儿女出国留学是航船上顺带的果实。
然而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引燃匿名信的导火线怕就是鸡毛蒜皮装潢房子这事儿,那阵子邓易惜忙客运站的招标顾不上家,依敏找的队伍。依敏与他一样读书人出身,性格大大咧咧,缺乏一般女人的敏感、小心眼。她听了老板的话,老板说不装也罢,要装不如海陆空三军齐备,于是八磅锤铜锤钉锤一起敲打,人家心里能不发生地震吗?
七
汪工头在腊月里第二场雪后按响邓易惜家的门铃。关于时间邓易惜记忆里很清楚,因为汪工头不只是来了他一个人,还有半头野猪。当他打开房门时,人立在门口,野猪躺在人脚下。虽然是躺在盒盖密封的盒子里,邓易惜眉头微皱,稍微犹豫然后两边瞄了几眼,把人与猪同时迎进屋。走到客厅临院的那扇窗前朝下望了一眼,雪水沉默融化的院子里有两三个他并不熟悉的过客,一辆屁股上溅满泥浆的红色的士正在开出大门口。
邓易惜望着打开盒盖的汪工头说:“你这样不好。”
汪工头说:“我知道,腊月里谁家没个亲戚走走,别人不会怀疑的。”
邓易惜把茶几上的红梅香烟朝汪工头推过去。汪工头拿起来,“这烟太一般,还是抽我的。”说着他从自己的休闲夹袄里掏出一包玉溪,抽出一支,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后递给邓易惜。
邓易惜平时一个月也抽不了两条烟,进纪委后每晚在家猛抽烟,依敏说熏黑了墙,夺过烟撕碎揉乱用脚糟蹋都没用。
“有事么?”邓易惜客气地问。
“要过年了,我来尽点孝心,顺带说件事。要是您有时间的话,请您去五津路视察一下,两边都是山,是块狗不啃的石头,开挖太困难了,不过兄弟们还是把它搞下来了,这次你得给我加点价。”
“还有多长时间完工?”邓易惜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反正是包工,与您磨时间没用,完事儿回家过年。”
“行,超过里程的部分我让他们给你加运输费、推平费,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吗?”
“妹妹对我讲了,说上面在查你了。”
“你知道了我就少费些口舌,你回家过完年赶紧走人,走得越远越好。”
汪工头侧望着邓易惜,扭着的颈脖子僵直了。老半天他才吐出一句:“你想让我滚蛋?”
汪工头一直比较听话,这会儿的表现出乎邓易惜预料之外,他突然发现,这是个死倔头,一条没喂饱的狗,他的忍耐是等待着更大的利益,一旦他彻底绝望,就会反扑你一日,这种人,及时赶他滚蛋是英明的。